有道是清明時節雨紛紛,這一連數日的連綿細雨從來就不見稍停的跡象。金陵城內,鬧市因為雨勢難得清靜了些,原在青石板街上謀生的小攤販都因為躲雨而窩在了鄰近的茶居酒室之中,貪個一時半刻的悠閒自在。
卻在這潺潺的雨聲之下,有一大一小兩抹身影在金陵街中悠然地踱著步。
藺晨的臉上帶著些許玩世不恭的微笑,轉過頭向身旁的孩子盈盈笑道:“小飛流啊,只可惜今天雨勢大了些,藺晨哥哥只怕是不能陪你去逛金陵城了。”
飛流倒像沒在聽他說話,自顧自悶悶不樂地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如果不是兩人只能用一把油紙傘,大概飛流早就從藺晨的身邊逃之夭夭了。
藺晨自當明白飛流的情緒並不來自不能在金陵城暢玩一番,他停下了腳步,轉身盯著身旁的孩子。
“我說小飛流啊,你能不能別再苦著一張臉了?虧我還這麼費心帶你出來呢,小沒良心的。”
只見飛流努了努嘴,差點就把手中油紙傘上的雨點甩了藺晨一臉。
“和你一起,不好玩。”
飛流的回話總是帶著滅不掉的童稚,不管世間風雲如何詭譎多變,他依然是有那一顆澄清之心的小飛流。
這樣的飛流,心思最容易被藺晨看穿。
“想蘇哥哥了?”藺晨淡淡問道。
“嗯。”飛流用力地點了點頭。
儘管不曾看清飛流的臉,他藺晨也能猜得出那孩子的臉上肯定掛著比苦瓜還要苦澀的表情。
三年了,那孩子還是不能放下他。
其實不止飛流,無論是藺晨,還是現任的梁王景琰,或是霓凰郡主,還是江左盟,還是整個天下,依舊未能忘記這樣一位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
“琅琊榜首,江左梅郎。”
當街頭巷尾的說書人將這八個字娓娓道來,把那兩年來金陵城的風雲往事說上一遍又一遍的時候,藺晨往往只會輕笑一聲。說書人只會說書,又怎麼懂故人心思?
只是仍然忘不了故人,藺晨自覺無論過去多少年也會一樣。
林殊,梅長蘇。
不管他是什麼身份,那一襲貂裘由始至終是深深刻在了他的心裏面了。
所以他才會帶著飛流來金陵,千里迢迢,自琅琊山上來,折了一枝淡雅的花,以及幾片他生前最喜歡的太師糕,在他靈前祭上一杯照殿紅。
林府。
三年來無甚巨大的變化。江左盟梅宗主自去世以後,就把這諾大的府院交給了他的舊屬,他們經常來這裡幫前主人將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
偶爾藺晨路過金陵,就會來這裡緬懷感嘆一番,常說梅長蘇並沒有這個福氣,落下這麼好的院宅卻無福消受。
語畢,又是一陣惆悵和心酸,藺晨仍記得梅長蘇還欠著他一個逍遙遊山水的承諾。
“藺少閣主。”
朱門外,吉嬸扶著一個大木盆,向他行了一個禮:“少閣主又來探望宗主了嗎?”
藺晨笑著點了點頭,不忘補上一句:“吉嬸,我也想念妳做的粉子蛋了,呆會給我做上一碗吧。”
他們都有這個默契,從來不言拜祭,只說探望,仿佛梅長蘇依然在世,下一刻鐘就會悠然踱步出現在客人的面前一般。
吉嬸呵呵幾聲別了藺晨,而這位少閣主也就自然而然地把林府當作了自己的家,走進了別院之中。
飛流甫進門就沒了影子了,藺晨瞄了空無一人的身旁,搖了搖頭,在心裏又罵了一句小沒良心的,然後抬起了頭。
“我說小飛流啊,你不去跟蘇哥哥打個招呼了嗎?”
迴廊的柱子下冒出了一個小腦袋,飛流抿起唇吐出了俐落的一句“去!”,然後輕巧地落了地。
藺晨淺笑著搖了搖頭,換了一個方向。
林家的宗祠常年點著長明燈,九十九個燭臺仿佛散落在夜空中的星辰一般,伴著林家的英靈長眠。
飛流認真地點起了三柱清香,小心翼翼且虔誠地給梅長蘇上了香。他跪下,稍微笨拙地一邊三拜三叩,一邊喃喃說道。
“蘇哥哥,飛流,來了。”
藺晨站在他的身邊,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
清明時節,總是難過的。
一杯酒水落入黃土,藺晨想至少梅長蘇再也不用理會那些個凡塵俗事了。
夜深,藺晨退卻了江左盟設下的接風晚宴,由著他們拉走了飛流玩耍去,自己早早回到了別院之中,點起了燈翻起了書。
外頭的雨又開始潺潺地下了起來,淅淅瀝瀝倒不讓他覺得煩擾,只是他卻忽然覺得心中不安,那一頁史記竟無法看得下去。
忽然飛流的身影竄進了藺晨眼裏,臉上帶著一絲驚慌失措,藺晨自問從未見過飛流這般模樣。
“怎麼了?”
“蘇哥哥。”
從飛流口中聽到梅長蘇的名字並不讓藺晨意外,他以為飛流只是又睹物思人罷了。然而下一刻飛流一把扯過他的衣擺,其意思竟是要藺晨跟他走。
“小飛流,你又怎麼啦?”
“蘇哥哥,在廟裏。”
稚子一言,語出驚人。藺晨心知飛流從來不會說謊,饒是他早就見慣了世面,聽見這一句話還是不住一呆。
是誰?逝者如斯已有三年,卻在此時到林家故地作弄玄虛?
“快,帶我去看看。”
藺晨趕忙從榻上站起來,取過外衣披在自己身上,炳燭跟隨飛流出了門。
林家宗祠,燈燭長明,夜闌人靜時,卻有一人,對著英靈之位惆悵嘆息。白衣裳憑朱欄立,青絲搖曳,那人回眸,藥香彌漫。
是藺晨之父挫骨削皮把的毒,是蔺晨當年夙夜未眠顧看的麒麟才子,藺晨自問不可能看錯,更不可能認錯。
手中的燭光晃了幾下,藺晨的喉嚨艱難地吐出了一個名字。
“長蘇……”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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