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奇短篇】Lost Artwork in Avalon

 長期駐守在阿瓦隆門的見習騎士們,難得接到了駐守以外的偵察任務,羊皮紙卷軸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偵察的目的地是阿瓦隆境域內的居住地遺跡,那座靠近海邊的城堡廢墟,是目前由夏至組管理的區域。這個地點他們還沒有機會仔細觀察過,這是一個良好的機會,讓他們再深入這塊應許之地一點點。 艾薇琳原本並...

2.24.2023

【瑪奇短篇】Lost Artwork in Avalon

 長期駐守在阿瓦隆門的見習騎士們,難得接到了駐守以外的偵察任務,羊皮紙卷軸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偵察的目的地是阿瓦隆境域內的居住地遺跡,那座靠近海邊的城堡廢墟,是目前由夏至組管理的區域。這個地點他們還沒有機會仔細觀察過,這是一個良好的機會,讓他們再深入這塊應許之地一點點。

艾薇琳原本並不願意讓這群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深入太多,畢竟聖域裏面還有很多未知的因素,連正規騎士要長期呆在裏面也十分困難,更何況那座廢城裏頭還有一些未為人知的機關和陷阱。只是亞特的一番話,有道理得得連這一位冬至組組長也無法反駁。

「我認為他們有必要知道真正的歷史,艾薇琳,而偵察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手握着象徵團長地位的聖劍,站立在圓桌首席的亞特,聲音落地鏗鏘:「我們作為祂的追隨者,已經遺忘得太多了。」

——已經遺忘得太多了。

這句話實在太有力了,無論是初代團長決定抹消一切有關他的歷史,還是艾爾班的後代壓根沒有深入調查這段過往,「遺忘」這件事本身就是不可磨滅的事實。艾薇琳只好輕輕嘆了一口氣,默許了這個計劃。難得現任團長能說出這麼正經的話,她也不好意思再推搪下去。

只是,亞特隨後又補充了一句:「放心吧!畢竟約亞小姐也在呢!」

果然。艾薇琳下意識地扶住了額頭,心想這個孩子還真的一如既往地講話不經大腦。不過她倒也沒有繼續反駁亞特的計劃,冬至組的組長自有她的考量。畢竟前來協助的米列希安是諾蘭約亞呢,艾薇琳心想,除了實力足夠照顧好那群見習騎士以外,她的身份還相當特殊。

——神艾托恩第一把劍的妻子。這樣的身份是否能揭開聖域另一重神秘面紗呢?艾薇琳沉思,以那家伙的性格,真的藏了什麼在聖域裏面也不意外。於是圓桌會議隨著一切計劃塵埃落定而散去,但或許在場的艾爾班騎士都沒想過,初代團長將一切都隱藏起來,或許是為了藏住一個小秘密也說不定。

 


諾蘭約亞領著洛根、寇爾和艾樂莉絲來到這片廢墟時,是圓桌會議散會的翌日,他們踏上這一塊寧靜的土地時,是天朗氣清的好天氣。精靈拿著卡茲遠塞給她的,那封一看就知道是隨便封上蠟引的信函,找到夏至組的組員交接一番之後,她身後的見習騎士隨即就在她眼皮底下四散到各處了。

偵察任務通常只是觀察環境、搜索遺物這類簡單的工作,加上三人組也逐漸適應了阿瓦隆這日漸濃厚的神聖之力,諾蘭約亞倒是不擔心他們會出什麼意外。

這可以說是一個休閑的下午吧?精靈一邊思忖,一邊抬頭看向那對於她來說高聳得看不見盡頭的門廊遺骸。白牆,紅瓦與青山,精靈伸手撫上斑駁的石牆,指尖碰上了小碎石和沙塵的觸感,她閉上眼睛,在一片漆黑的視覺中緩緩向前走。

某些塵封在精靈心底的回憶和畫面,正隨著她前進的腳步逐漸翻湧出來。

她想起在阿瓦隆城的正門總是能聽見馬蹄不絕的聲音,那可能是獨角獸在阿瓦隆騁馳的聲音,但更多時候,是初代團長帶著騎士們從邊境地踏著煙塵回歸的蹄聲;她想起順著正門而進,就能看見祭司在迴廊與中庭之間穿梭,他們或是在準備早禱,或是在準備彌撒;她想起當拱門數到第七個,那個圓頂的祭壇躍然於眼前的時候,祭司們誦經的聲音便會不絕於耳。

當時領讀的是誰呢?她稍微回想了一下,有時是卡爾利,那個此時已經變成了小孩幽靈的祭司組組長,有時是則是蒂亞卡,略顯內向卻對自己的信仰堅定不移的女祭司。諾蘭約亞從來對這些事情閉口不談,連艾爾班騎士團都不曾告知。沒人知道,這位米列希安竟陰差陽錯地在在許久以前的阿瓦隆生活過一段時間。

「真難得會在聚能以外的場合看見您呢,那群孩子也是您帶過來的嗎?」

沉實的聲線打斷了諾蘭約亞的沉思,精靈睜開眼睛,目光對上了卡爾利的微笑。這位小幽靈一如既往地的佇立在這個廢棄的祭壇上,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打量了一下年輕的騎士在這個居住地遺跡東摸摸西摸摸,隨後目光又回到了精靈的身上。

「剛好有些事情。」諾蘭約亞往旁邊坐下來,輕聲回應:「偵察任務。」

「哈哈,真像那群孩子會做的事情。」卡爾利眨眨眼:「只不過那些已經團長大人被洗刷掉的痕跡,到底又能找回來多少呢?」

「說得也是。」諾蘭約亞托著臉,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托爾維斯做得有多徹底,徹底到連他的心腹卡爾利,如今能記得的事情也所剩無幾。

只是隨著聖域打開,就像纏繞在秘境的迷霧漸漸開始散去一般,卡爾利突然開了腔,說他最近想起了一首短詩歌。沒等精靈給反應,這個小孩子模樣的祭司就抬頭看向了天空,唱起了歌。

「在那遙遠的『應許之地』
在那神秘與神聖的境地
渡鴉叼起蘋果木枝漫游於此
日復一日

越過四季如春的世界樹
越過那紅瓦白牆的深處
謹以聖盾之光加以守護
是渡鴉展翅翩翩起舞……」

短歌很快就完結了,卡爾利仿佛沒看見諾蘭約亞驚訝的表情,繼續自顧自地說道:「您就姑且當作聽了一個老人家的碎碎念吧,在想起這首歌的那一刻,我總覺得寫下它的人,心裏肯定藏著對某人的無限祝福……」

畢竟神艾托恩的信徒,總是很擅長把信念藏於話語之中。卡爾利説著:「尤其是團長大人……儘管我已經忘記了他的尊容,但畢竟那些承傳下來的聖詩都是他寫的呢……」

可是誰說艾爾班的初代團長只會寫聖詩呢?

「老身至今仍然很懷念那段時光,在我印象中團長大人從來沒笑過,直到那天漆黑的羽毛從聖域的上空飄下來……」卡爾利看向那雙紅色的眼瞳,意味深長。:「那位消失的渡鴉之神,我至今還是很感謝她……感謝她教會了團長大人,什麼是『愛』。」

「你……記起來了?」

「誰知道呢?亡靈的想法並不是那麼重要呢。」卡爾利哈哈大笑:「比起這個,您不想去那邊的遺跡看一下嗎?」

諾蘭約亞愣了愣,目光順著卡爾利所指之處望去,那是居住地遺跡的一側,哨塔的附近。她想起來了,被初代團長救下來以後,她暫居的房間就在那附近。

「我去去就回。」

精靈幾乎是用盡了最快的速度跑向了原本是哨塔的方向,再也顧不上掩著嘴偷笑的卡爾利,也顧不上是否會踏中陷阱或是觸動機關,更加顧不上仍在執行任務的見習騎士們。她停步在哨塔的下方,翻出那些藏在了舊時光裏的記憶。

——從正門步入阿瓦隆之城,左手的方向是人們生活的地方,哨塔的正前方,最靠近初代團長房間的客臥,曾經沉睡着渡鴉之神。

精靈要找到那個地方,不費吹灰之力。而當她的指尖,觸碰到被草地半掩蓋的花崗岩石板之時,她聽見了那一把熟悉的聲音,伴著魯特琴的琴聲,唱起了歌。

「在那遙遠的『應許之地』
在那神秘與神聖的境地
渡鴉叼起蘋果木枝漫游於此
日復一日……」

米列希安的指尖滲出了湛藍的光芒,聖盾庇護纏繞在她的周身,幻影解除,那道被刻意掩藏的地下室木板門闖進了精靈的眼簾。看起來是有人在護著它,它完好無損。木板門沒有門鎖,她輕輕一拉就打開了,設置這個裝置的人大概很有自信,並不會有人找到這裏,除了精靈。

於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一下響指喚出了小火苗。那微弱的火魔法充當燭光,一邊搖晃著,一邊照亮了面積不大的地下室。

那邊什麼都沒有,沒有裝潢,沒有家具,唯獨殘破不堪的石牆上掛着一幅斑駁的油畫。畫中人的臉和輪廓早已經隨時間模糊了,但精靈還是能勉強能辨認出,那背景是聖所,畫中閉目在祈禱的人,是掉進了時空裂縫,誤闖了阿瓦隆舊時光的她。

精靈的嘴唇顫抖了,撫摸着古畫的指尖也在顫抖,她仍能辨認那邊緣已經被磨蝕畫框上,寫著畫作的名字——《渡時間長河而來的黑鴉》,是托爾維斯的字跡。

卡爾利的輕笑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誰說團長大人只會寫詩呢?神艾托恩的第一把劍,比精靈所認知的更加多才多藝。

「這個老頭……絕對是故意的吧。」諾蘭約亞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微笑,將手伸向了牆上的古畫,帶走阿瓦隆的古物本來不在她的預期之内,她也鮮少會做這種事情。只不過……

「是托爾維斯的東西呀,那就讓我暫時保管住吧。」

只不過,這一幅畫除外。

—END—


2.13.2022

【瑪奇短篇】聖瓦倫丁的衣袖

 

 


我鮮少和其他人提起我和托爾維斯之間的事情,畢竟我自知不善言辭,實在不是一個適合說故事的人。即便是與我最親密的梅拉以及公會的孩子們,在我將一切宣之於口之前,他們都不曾知道我早就心有所屬。

我原本以為只要不宣之於口,那這段感情就不會公諸於世,但我還是低估了這個世界的原住民對米列希安的八卦程度。那是我結束了那一場與傑巴赫的戰鬥,在破敗的甕城之中,與托爾維斯暫別之後的事情。

故事開始的契機,源自於克莉絲修女的一句閒話家常。

「諾蘭約亞與那位騎士,看起來感情深厚呢……」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那一位決意祀奉雷米斯神的修女,正在用通透如同粉水晶一般通透的的眼緊盯著我的臉,嘴角還帶著微微的笑意。

「……並沒有。」我下意識停下了正在縫制衣服的手,張嘴反駁。

別誤會,我並非對托爾維斯有所不滿,當時的我只是不想這段關係攤在陽光之下,害他被騎士團的高層們非議。『我們就是如此封閉的組織。』他曾經說的話仍歷歷在目,而且在此之前就有一個很好的例子,不是嗎?

「是嗎?他叫什麼名字來著?托爾維斯?」

「哎?」一個晃神,手上的針直接捅進了我的手指尖上。

是我忽略了,眼前的黑玫瑰本質是魅魔,對於情愛之事,她比所有人都敏感。

「沒有。」我嘗試嘴硬,語氣卻強硬不起來。

「真的是這樣嗎?」回過神來,修女的臉湊近了我的耳邊:「可是妳的內心出賣妳了呀,米列希安。『與托爾維斯在一起的』……這真的不是妳此刻的信念嗎?」

該死。我忘記了他們都能透過這些小手段來窺視到一些事情。

「……妳說是,那就是了吧。」

我放棄了爭辯,與魅魔辯論「愛情」這種辯題,怎麼想吃虧的都會是我。況且在她的眼皮底下,否認這種事情也是沒有意義的。也許是見我沉默了,克莉絲修女也就沒有再追問下去,隨後她拿起了那件未完成的衣服,翻起袖口細細端詳了一陣。

「真是獨特的花紋。」她看著我,笑得意味深長:「他想必是很重視諾蘭約亞的。」

「什麼意思?」我問。

克莉絲沒有解釋,只是輕輕抛下一句「那我就不妨礙妳繼續為他做衣服了」後,便揚長而去。

欸,我沒說過衣服是做給托爾維斯的,她是怎麼知道的?

我的確是在幫托爾維斯做衣服,那是一套深紅的内襯以及素淨的白色外褂,與他盔甲下面的常服差不多,只是在他的信件中,他希望我能在袖口的内側,縫上一圈看起來很獨特的凱爾特繩結紋。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設計的凱爾特紋,至少那是我看不懂的紋樣,那圈用銀綫繡成的花紋,有點像古老的圖騰,又有點像我認知中的希臘字母。

當時的我沒懂,也未曾細問托爾維斯花紋的意義。畢竟艾爾班騎士團本身就有很多秘密,輪不到身為外人的米列希安探查,我想那或許這是向主神祝禱的花紋也說不定。

只是這樣的委托,能算是什麼特別的委托嗎?至少在縫製衣服的當下我並沒有想這麽多。我想那只不過是托爾維斯的請求罷了,就像追擊使徒的晚上,在港口的沙灘時,他拜托我替騎士團做一頓晚飯一樣。

雖然貴為主神的騎士團,他們的物資比呆在修道院的苦行僧還要苛刻,這一點從見習騎士的待遇就能窺見一斑了。而他們從不肯接受高調的捐助,是到最後真的沒辦法了,才想到要委托米列希安的吧?

從收集羊毛到紡紗,從織布到裁剪,繁瑣的工作步驟花了我不少時間,雖然工作量出乎意料地大,但是能暫時放下與使徒的戰鬥,我是樂見的。而且托爾維斯似乎對我的工期很有信心,從來沒有催促過我半分。時間恰到好處地,當我在衣服上剪下最後的結尾線時,貓頭鷹就捎來了他的信。

「該說他料事如神呢?還是神機妙算?」我一邊尋思著,一邊仔細地檢查新制的衣服是不是有什麼缺漏,再整整齊齊地曡好,收進了紙袋裏頭,出了門。

那天晚上,愛爾琳喧鬧得很。

居民似乎正在舉辦什麼慶典,水都的街道上,人流熙熙攘攘。近處的劇場正在上映某個作家留下的愛情故事,而遠處的琶音演奏廳,隱約傳來了繆斯的歌聲。我越過悉數都是成雙成對的人群,躲過賣花的女孩遞到眼前的玫瑰,閃進了艾明馬夏酒館的後方。

托爾維斯說他在艾明馬夏的騎士團團徽下等我。

他難得地卸下那套看起來沉重的輕盔甲,露出盔甲下那套始終如一的常服,以及別在腰間的神聖變形劍。小巷後方,那些柔和的燈光輕輕落在他的側臉上,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幅恬靜的畫一樣。

好吧,我承認我看得有些入迷了,以至於我下意識放緩了急躁的腳步,只想靜悄悄地走到他身邊。或許是身為戰士讓他始終保持著警覺,又或者是我的腳步聲壓根沒藏住,他比我想象中還要更快地察覺到我的存在。

「晚上好,約亞。」他微笑著,聲音一貫地明朗。

「抱歉,讓你久等了。」我知道我的舌頭有點打結了,因為我聽見托爾維斯發出了幾聲輕笑以後,才伸出手輕輕地搭上了我的肩膀。隨後,一股帶著阿瓦隆甕城青草香味的氣息湧進了我的嗅覺,我抱緊了懷中的衣服,習慣性地閉上了雙眼,而那個紙袋被我壓得沙沙作響。

他的指尖僅僅是掠過了我的鬢邊,替我夾上了某個飾品。

「這個果然很適合約亞。」

「嗯?」

我伸手摘下被他別在鬢邊的東西,帶到眼前一看。那是一朵絨花髮夾,是梔子花。到底托爾維斯是從那裏找來這種東西的?我沒有深思,當時只懂得一手攥著梔子花的髮夾,一手將被我揉的皺巴巴的紙袋推到了他的懷中。

「謝謝……對了,衣服。」想當然地,我的舌頭又打結了。

托爾維斯捧著他的新衣服,儘管它看起來平平無奇,但他還是將它珍而重之地收下了。

「我才要謝謝妳,在這一天完成了它。」

他輕聲說道,淺淺一笑。

=END=

1.05.2022

【瑪奇短篇】秋季及露營的物語


 

2021.11.22 難以入眠的夜



帳篷外的營火正劈裡啪啦地作響,米列希安絲毫沒有受到水怪的傳聞影響,將亞布內亞的湖邊當作了野營地。

是不是米列希安都是那麼無所畏懼呢?被團長硬是拉過來作客的銀髮見習騎士,一邊顧著炊煙裊裊的營火堆,一邊思考著這樣的問題。其他的米列希安他都不熟悉,那個銀髮精靈洛根倒是略有耳聞。套句團長常說的話就是:「公會會長是一個30秒內打完一波武道大會的存在。」

洛根一邊聽著沛茲的碎碎念,一邊觀察著那雙抖動的狐耳,始終有點搞不懂團長為何始終有點怕身為精靈的諾蘭約亞。後來水怪的突襲給了他答案,炙熱的火石從天而降,洛根覺得整個湖都要被蒸發的那個瞬間,他幾乎是下意識抱起了沛茲逃離了湖邊。

被砸到絕對不得了。他努力穩住了自己的臉色,想要在團長面前維持可靠的形象,殊不知沛茲擺出了一張「我就知道」的臉,他已經習慣了。

洛根好不容易才適應了這群米列希安的節奏,撐到了艾維卡與狄拉卡雙雙共舞的時分。營火剩了一點細微的餘溫,他和團長趁著餘下的一點光鑽進帳篷的被窩裡面休息了。

精靈說她可以守夜沒關係,洛根原以為他能放一百二十個心安心睡一個好覺才對。

他錯了,從一開始就大錯特錯。

他小覷了湖邊夜晚的濕冷,當夜風能輕而易舉地從帳篷的縫隙鑽進他和沛茲的毛毯裡時,那捲縮的紅狐成了炸毛捲縮的紅狐。就像求生本能一般,狐狸一個勁地往最溫暖的地方——洛根的懷裡死命地鑽。棕髮帶著稻草一般的香氣跟著鑽進了洛根的鼻腔裡,他的身體彷彿受到了衝擊,僵硬了。

不可以多想,我只是團長的暖包,不可以多想。不可以。他刻意放輕了自己的呼吸,想要把身體往旁邊挪了幾寸,只是狐耳抖了幾抖以後,又湊到了洛根的眼睛底下,反反覆覆幾個輪迴,直到洛根認命地背靠帳篷的帆布,無路可退。

沒有人知道見習騎士當晚在心裡將懺悔的經文唸誦了多少次,大家只知道翌日十分難得地,他起晚了。

2021.11.23  迎新

當公會的夥伴拉著葉子說要為他準備迎新的野營會時,他還是完全沒有實感的。

畢竟他是睽違了五年之久,才又回歸愛爾琳的米列希安,這個世界早就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了。直到火焰薔薇之子們拉著他坐到用樹樁做成的特等席上,在溫暖的營火旁彈起琴唱起了熟悉的歌,那種夢想生活的溫馨感,才又湧上了心頭。

天知道這次回來,他磕磕碰碰了多久才找到現在的家。

女神是不是被救出來了?這種瑣碎的事情他早就忘記了,他也只能從吟遊詩人斷斷續續的敘述中,勉強拼湊出了愛爾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而已。

大概就是有某位米列希安,在這五年間,成為了被傳頌的英雄,這種程度而已。異界的門?神聖騎士團?黑月教團?那些有的沒的,他有聽沒有懂。

以至於他在杜巴頓的告示牌前,留下匿名的求助信,又恰巧遇到願意把他撿回去的精靈時,他完全沒有把諾蘭約亞和傳說中的米列希安聯想在一起,他甚至沒意識到,眼前這個纖弱的精靈才是公會的會長。

木材因高溫而啪啪作響,將葉子的思緒拉回到了瀰漫著秋涼的尼爾湖邊,他一邊咬起那位身材高大的銀髮騎士和長著狐耳的米列希安端過來烤雞翅,一邊盯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尋思著水怪到底會不會出現這種無聊的問題。

說起來,我在愛爾琳這麼久,還沒見過水怪呢⋯⋯這樣的念頭剛閃過葉子的腦袋,尼爾湖邊就起了湧浪。

「不會吧?」

葉子在看見彷彿比他高上數百倍的長頸從湖面冒出來的那瞬間,開始懷疑起自己是不是這麼烏鴉嘴,想什麼就來什麼了。他還來不及思考現在要逃跑還是迎戰,他就看見精靈迅捷的身影一閃而過,到了湖邊。

葉子甚至沒聽見精靈詠唱的聲音,只知道當帶著火花的鐮刀從半空劈下的同時,那顆纏繞著火焰的隕石就這樣硬生生地將剛冒出水面的水怪,壓回去湖底了。

「精彩絕倫。」

葉子瞪著雙眼看著餘波未平的尼爾湖,腦袋立刻浮現出這樣的形容詞。要知道在五年前的愛爾琳,尼爾湖的水怪還是個無解的災害呢!



2022.01.03  巨人與羊窩



「夜晚睡覺,窩,重要。」

帶著兔頭的巨人說得如此斬釘截鐵,身為會長的精靈思考了一陣子之後,就把好幾捆搭帳篷的帆布以及工具,交給了黑山羊。

「那蓋窩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黑山羊拍了拍胸口,覺得自己任重道遠。

「這樣真的可以嗎?」三鬼盯著黑山羊過後就抓著帆布坐在樹下發呆的樣子,不禁對諾蘭約亞的眼光產生了懷疑。

「你說得對,羊還需要幫忙。」

精靈僅僅考慮了幾秒,就往巨人的手臂拍了拍:「拜託了,盾爸爸。」但三鬼還沒反應過來,精靈迅捷的身影又消失在他的視線裡了。

於是山羊與巨人的神奇組合,誕生了 。

「會長啊⋯⋯」巨人愣了愣,到底會長是從何得知他有在外搭帳篷露營的習慣的?

但眼前還有關乎全公會福祉的事情,巨人並沒有這個閒心胡思亂想。三鬼揉了揉太陽穴,看著快要被帆布埋起來的黑山羊,尋思著到底該如何開始。最後他放棄了掙扎,決定從最基本的開始教起。

那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帳篷結構,先用樹枝搭出最基本的三角形支架,隨後將它們撐開成為一個穩固的圓錐形,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在那之後,將防水和保暖的布料鋪在上方固定就可以了。

巨人花了十來分鐘手把手地教導著黑山羊,然而他看不透那張用兔子面具遮蓋的臉,到底有沒有把話聽進去。但至少黑山羊開始動手了,而且學習和能力還意料之外地強。帶著兔子面具的巨人族在尼爾湖附近的吟遊詩人來回奔跑了幾次,半餉的時間,好幾個堅固且小巧的臨時帳篷彷彿雨後的黃金蘑菇般,在湖邊冒了出來。

也不知黑山羊是從何處學到的,找來了一大批苔蘚和野草野花,混合之後盡數一層一層地舖在防水布上,築起了臨時的外牆。青翠的綠草伴著五顏六色的野花,單調的帳篷竟顯得有點可愛。「苔蘚,保暖。花香,助眠。」黑山羊言簡意賅地介紹著他的傑作,最後還一臉認真地補充了一句:「花可以吃。」

山羊蓋窩的速度快得三鬼有點懷疑自己的眼睛,他看著自己剛紮好的帳篷,不禁思考起:「米列希安,難道都是學習魔人?」這種事情。最後連三鬼的帳篷都逃不過山羊的加工,成了貨真價實的小精靈的窩。

當三鬼還在擔心這樣的帳篷能維持多久時,尼爾湖的水怪就親自上門驗收了。牠掀起浪花蓋面而來,隨後不到數分鐘的時間,又被火石狂熱砸回去了湖中心。鬧了這麼大的動靜,那幾個山羊搭出的小窩,穩如山。

「想不到,你真行。」三鬼回頭,不禁放聲大笑。

沉默的黑山羊,朝巨人舉起了一個大大的拇指。


2022.01.04  魚與水怪



亞特還以為自己偷偷跑出阿瓦隆的事情,被艾薇琳撞破了。以致他看見露營地上出現見習騎士的身影的時候,心中難免打了一個突。是米列希安的少女拉著他的手,凑近他的耳邊對他說:「不會有事的,亞特現在穿著長袍,遮得好好的呢。」他才有足夠的信心,隨著夏諾的腳步踏進米列希安們的野營地。

無獨有偶的是,來自烈焰的見習騎士在注意到他的身影的那一刻,嚇得差點把鍋鏟掉到坐在他身邊的狐狸的頭上。

亞特知道自己的目光和洛根對上了,見習騎士與騎士團團長後來都別開了臉,都決定對這件事情心照不宣。

少女忽地鬆開了亞特的手,蹦蹦跳跳地跳到了公會會長的身邊,不久之後,少女又帶著一臉明媚的笑容蹦蹦跳跳地回到了他的身邊。

「亞……!亞瑟君!」少女還不知道他們的小秘密壓根就沒藏住,仍稍顯生硬地把騎士的名字轉成私底下約好的假名,一邊遞出了那兩根仿佛以玻璃製造的冰釣竿,一邊笑嘻嘻地說:「小約說我們可以先去釣魚!」

「好哇。」亞特鬆了一口氣,只是和夏諾一起釣魚,是不需與其他人過度社交的小活動,剛好免於他更早被發現的風險。他接過釣竿的時候,目光剛好對上了精靈會長。他似乎看見了表情不常變化的會長,嘴角露出了微笑,這才後知後覺那是會長給他行的方便。

看來瞞不住的,不止洛根。亞特忍不住掃了掃自己的臉,許願這件事情不要太快被秘書先生知道才好。

「亞……瑟君?」

「啊……沒事,我們去釣魚吧。」

他趕緊拉著夏諾遠離了營地的中心,畢竟留在人群之中並非一個好主意,順口提出一個小活動:「所以我們要比賽嗎?誰釣的魚比較多?」

「嗯?比賽?好啊!釣魚我是不會輸給亞瑟君的。」
他們吵吵鬧鬧得仿佛最普通不過的小情侶,隨後嬉笑著跑到了湖邊去。那個時候他們尚未知道,怪物總是會被強大的力量吸引的。比如說,神艾托恩的祝福。

亞特曾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見到尼爾湖的水怪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當他差點連帶魚竿被扯進尼爾湖的時候,他還以為那姑且只是一條比較大的魚。

「啊啊!」直到他發現自己根本拉不動那一根魚竿,衝口而出的咆哮驚得少女連忙丟下了自己的魚,跑到他的身邊和他一起拽著魚竿往後拉。

轟——!巨浪和陰影蓋頭而來,水怪的咆哮音波震耳欲聾,亞特沒有時間去思考下一步行動,本能反應先他的意識一步將神艾托恩的祝福凝聚成了聖光之錐,將那一隻在水中冒出了半個頭的尼爾湖水怪插成了尼爾湖刺蝟。

「夏諾!」

亮藍色的聖錐拖慢了水怪的動作,他呼喚少女的名字,趁著機會將她拉起跑離了湖邊,那個首當其衝會受到攻擊的地方。

只要先把米列希安帶到安全的地方,事後戰鬥的事情可以由他負責。亞特本來是這麼想的。

隨後一聲細微而平穩的「讓開。」飄進了他的耳中,騎士團團長還沒來得及捕捉到那一抹銀白色的身影,隨後烏雲籠罩了天空。

火石帶著炙熱砸向了尼爾湖的中央,天空復晴的時候,湖面的波瀾也隨之平靜了。一切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除了大部分人都濕漉漉的,包括亞特和站在他身邊的米列希安。

「啊啊……夏諾!」

如夢初醒的亞特,着急的抓起了少女那微涼的手。

「得快點把衣服脫……換掉才行!不然會感冒的……」


2022.01.05 守夜



公會的秋季露營,精靈幾乎包辦了所有守衛的工作,包括處理掉那隻被亞特釣上來的尼爾湖巨型刺蝟。

營火快要散盡,琴弦的餘音也靜止了之後,她說著她還不累,可以守夜,隨後就催著公會的孩子們進了那些堪比臨時庇護所級別的帳篷裏。

爾後,才又坐到營火堆旁邊,給將滅的營火添上了一些柴。

深秋的夜,該死的冷。精靈皺了一下眉,忍不住又打了個響指,用低級的火魔法將營火燒得更旺一些。早知道該先把毛毯拿出來的,精靈想著。

然後肩膀就多了毛毯的重量和某人手心的溫度。她眨了眨眼,擡起頭,神劍的明眸皓齒伴著羽毛映入了她的眼中。

「托爾維斯?」

她尚未把那句「你怎麼擅離職守到這裏來了」問出口,托爾維斯就先溫柔地開了口:「約亞怎麼還沒睡?」

「睡不着,先守夜。」精靈眨了眨眼。

「哈哈,明明今天就很累了吧?」托爾維斯笑了,他總能將精靈的口是心非總能一點就破。隨後,他靠到了精靈的身邊,伸手摟過她的肩,讓精靈枕進他的懷中。

「守夜這種事,我來就好了。」


2022.01.05 初代



深夜偷偷溜出帳篷的,大概不止肚子餓到想要啃帳篷的黑山羊,還有睡不着覺的梅拉。不然,他又怎麼能夠在遠處的山坡上,找到公會傳聞中失蹤已久的人口呢?

「哇,初代居然出現了。」雖然語氣聽起來平淡,但他其實有點驚訝。

「哎呀,少年,這麼晚了,怎麼不乖乖睡覺?」穿著著和服的男性,露出了溫和的笑意,他的身後是與他的穿著顯得格格不入的小帳篷,帳篷的前方凌亂地放了一些生火的用具。

「睡不着。」梅拉搔了搔頭:「但守夜的工作被搶了,現在沒事做。」

「這樣啊,那不如先來喝一杯紅茶吧?」

說這,初代會長就熟練地打開了背包,翻出了營火工具和茶具。亞布內亞的山頭上,多了一個微弱但溫暖的小火堆。

米列希安真是隨性。梅拉接過那杯冒著熱氣的薰衣草茶的時候,不禁想著。

「正因隨性,才是夢想生活呀。」初代會長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仔細想想,好像真的有道理。無法反駁,梅拉一邊喝著熱茶,一邊思考著那番隨性和夢想生活的發言。

「說起來,初代不下去和大家見個面嗎?」少年想起了什麼,忍不住問道:「明明都已經偷窺了一整天了。」

「咳咳,那是觀察。」初代會長清了清喉嚨,試圖緩解尷尬,隨後回道:「老人家就算了,不擅長應付過度熱鬧的聚會。」

「是這樣嗎?」

「嗯,而且現在去打擾,也未免太不解風情了。」

初代會長朝營地的方向指了指,守夜人的影子在營火邊若隱若現。

「說的也是呢……」梅拉又喝了一口熱茶,隨後伸了一下懶腰。

「那我也先不回去了,打擾一下初代的帳篷。」

「喂……」

6.04.2021

【瑪奇短篇】森林大宅 1

 

1.

親愛的星之眷屬:

歡迎來到這個位於森林深處的大宅,我們誠摯邀請您參加這一場如夢似幻的盛宴,請您盡情享受今夜的歌舞昇平。

願艾維卡之光照亮您的旅途。

2.

如果不是要來這樣隆重的場合,沛茲大概這輩子都不會脫下那身看起來死氣沉沉的長袍。被人稱「小惡魔」的朋友嚴厲警告別丟臉之後,他一臉無助地向見習騎士們請教了宴會的服裝,最後他穿著一身簡潔的暗藍色燕尾服登場之時,迎來了公會裡的同伴們一聲驚艷的歡呼。

「毛皮經過打扮還是能人模人樣的。」

朋友冷不防送來一個手肘,他差點沒能躲過迎面而來的火花。

沛茲抽動了幾下耳朵,自覺還是不會比得上走在隊列前頭的眾星捧月。當然,那一具深植山羊靈魂的軀體不是他能夠相提並論的。畢竟對於羊來說,綁上了蝴蝶結的四角褲,是極其隆重的正裝了。

「喂,發什麼呆呢......」

狐狸回過神來,才看見朋友那張不悅的臉。這才懂得學起身著渡鴉禮服的金髮美少年,挽起身邊搭檔纖細的玉手,踏上在眼底綿延的紅地毯。

3.

沛茲不會跳舞。

應該說他沒意識到自己必須在來之前學會社交舞這項技能,於是技能點數歸零的他,只好讓腦袋隨著弦樂擺動,看著來自繆斯邊境的騎士領著精靈族的會長翩翩起舞。

回頭看了一眼差點被搭檔甩出去的自己,他徹底感受到什麼是相見形拙。

後來那個長得與會長有點相似的少年微微一鞠躬,自然而然地就拉走了他的搭檔。狐狸眨巴著眼睛,和旁邊的山羊相對無言。

「May I ?」

「呃......Sure?」

他把手搭上了巨人的手,隨後第二度差點被搭檔甩了出去。

4.

華麗的古典大宅忽然就搖晃了起來,彷彿被什麼龐然大物抓著整棟建築物正在劇烈搖動一般。

沛茲只來得及從忽然爆裂的窗戶中瞟見了一條白中滲雜著黝黑的,難以形容觸手。

下一刻他的身體就被橫空掃來的守護者之鐮撞到飛出了數米之外。手持暗夜鎖鏈的,銀白色的精靈,與緊握寒霜之劍的,暗黑色的騎士雙雙擋在了他的跟前。

沛茲痛的什麼都看不清了,只有少女的尖叫與凌亂的腳步聲鑽進他的耳朵裏,幾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飛月冥收起了笑容,會長比平常把唇抿得更緊了。巨人踏出了足以地動山搖的一步,丟出了煙霧炸彈。伏下身姿,揮手示意,飛月冥就在同時喊出了那一聲清脆響亮的「撤!」。

於是沛茲還來不及反應,雙腳就已經離了地,是他的小惡魔朋友死命拽住他的衣領,把他拖出了這個房間的。而撈起了賽蓮的巨人三鬼,臉色蒼白,只顧著沒命的向前跑。

和三叔一樣撈著人的,還有那只看起來呆呆的羊,左手拖著幾乎昏厥的粉髮少女,右手扶著嘴角滲出了血的銀髮少年,跟著飛月冥的腳步,拼命地跑著。

沛茲眼前一黑之前,不禁好奇起來,他們到底看到了什麼?

5.

 「大家,都逃出來了嗎?」

逃出大宅的人,報起了數。

「1。」夏諾如是說。

「2。」少年跟著說。

「3。」羊舉起了手。

「4。」三鬼點了頭。

「5。」飛月冥報了數。

「6。」賽蓮推了推沛茲。

「7……」清醒過來,狐狸的耳朵抖了抖。

有人說不對勁,於是他們又數了數。

七......六.......五.......四......三.......二......一......

狐狸的耳朵又抖了抖。

「第八個人,到底在哪裡?」

【瑪奇短篇】繆斯邊境的特殊委托

 

潘很懷疑一隻綿羊到底是要如何完成一個追殺的任務,畢竟他跟著露娜在愛爾琳活了這麼久,還從未聽說過有人要委託一隻綿羊協助追殺一個人這種事情。

況且要追殺的人是米列希安,來自愛爾琳裡面數一數二的公會——繆斯邊境。

「既然是會長大人的委託咩..... 」

綿羊本來很猶豫是不是該逃跑的,但他觀察了一下前一秒還穿著簡潔優雅的禮服的女士,下一秒就立刻變身成穿著一整套特種部隊精良裝束,將一頭娟秀的長髮扎成了馬尾,還拿出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武器的彪悍美人之後,潘下意識地抖了抖,求生意志讓他低下了頭。

羊肉串也好,羊肉湯也好,這不是他要走的路。潘警戒地看著那一把發著紅光的菜刀,瑟瑟發抖。

「走吧老闆!」

那個叫柚子的男人呼喚了自己的上司,隨後便順手撈起了手足無措的潘,把他丟進了跑車的副駕駛座上。

綿羊到底該不該挽安全帶?綿羊坐車是什麼體驗?羊暈車的話該吃什麼藥啊?說起來為什麼愛爾琳會有跑車這種格格不入的東西啊?

潘來不及思考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的萬千疑慮,在那位叫七味綠茶的女士吼出一聲爽快地「走唷!」之後,純黑的跑車就彷彿Rank 1的穿心箭一般直衝大馬路,把潘的疑問全部拋在了車後。

說起來,他們到底是要去追殺誰來著?

潘一邊努力地咬住安全帶,不讓自己摔出車外,一邊如夢初醒,他壓根沒問追殺對象是誰。

杜巴頓的學校門外,多了三隻羊。

那個向學校租借了場地作為公會據點的銀髮精靈瞟了他們一眼,什麼都沒說,只顧著坐在一旁安靜地翻起了書。

而前來串門的那位客人,和變身成了綿羊的繆斯邊境特種部隊們對上一次眼之後,便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也不發一語地坐到了精靈的旁邊。

「這樣目標真的會來咩......」

他小聲地碎碎念著,身後響起了精靈的回話。

「會來的。」

潘恍然大悟,難怪七味綠茶要把埋伏的地點選在這裡,原來這個公會也是他們的同夥。潘心想,真的不是一類人不進一家門。

杜巴頓的學校門前不知不覺只剩下一隻綿羊。

綠茶和柚子到底什麼時後消失的?身為人類的他們怎麼隱身的?這些潘已經完全顧不上了。

這個地方的空氣安靜得過分,過分到連潘自己都開始胡思亂想一旦錯過追捕的人,是不是就輪到自己變成烤羊肉這種亂七八糟的問題了。說起來,他還是沒有機會開口問他的委託人,到底他們是要追殺什麼人。

不知精靈是如何察覺到他的小心思的,本來十分寡言的她又輕聲開了口。

「你會認得她的,那是一個十分招搖的人。」

一滴冷汗從潘的額角鑽進了他的羊毛裡,精靈的話彷彿就像一個準確無誤的預言一般,那一個看起來就是將「我是狙擊目標」寫滿了全身的女人,忽然就從天而降。

潘還真的沒見過身上布料這麼少的女人,在那個曼妙玲瓏的身體上面,穿著一身貼身的薔薇小短裙洋裝。只要是薄紗的位置,都被她染成了接近膚色的顏色,於是散發著女人魅力的胴體,隨著曼舞的腰肢在就在綿羊的面前若隱若現。潘覺得如果不是妨礙風化,大概這個女人能把身上的束縛全部拆走,就算裸奔也在所不惜。

能把典雅的禮服穿成情趣內衣一般,也是一種才能了。

潘別過了臉,盡量不把目光放在女人那豐滿的胸脯和裸露的大長腿上,以免自己出師未捷身先死,還是死在花下那種。

而女人完全把身為綿羊的他忽略了,直接向著精靈身邊的金髮美男子撲了過去,動作迅捷得堪比盯上了獵物的雌豹。

「哎呀……親愛的小冥呀,我可總算找到你了!」

「發神經……」

悄無聲息地,飛月冥用更快的速度躲過那個熱情到過了頭的撲抱,潘仿佛看到了那張溫和的小臉上,嘴角抽搐了好幾下。

「哎呀,別對人家那麼冷淡嘛。」

「再見,慢走不送。」

陰陽怪氣,毛骨悚然,那聲響徹了整個學校的嬌喘連身上長著厚重羊毛的綿羊也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潘提醒著自己,絕對不要在別人面前提及有人差點就失態的事情。

「小約亞啊,妳可看好了。」說著,女人又靠近了精靈的身邊,在她的耳邊自顧自地說起悄悄話:「以後找男朋友可不要找這麼冷淡的哦。」

難爲那個精靈居然還能忍受這種毛手毛腳。潘看著眼前一臉淡然的精靈,儘管被性騷擾的並不他,但是他仍然感覺背後都涼了一大截。

只見精靈用力地把手中的書合上了,書頁發出了沉重的一聲「啪。」

事態轉變快速得潘的腦袋轉不過來。

一直銷聲匿跡的繆斯邊境小隊,刷地一聲憑空出現在了半空之中,從天而降到精靈和女人的身邊。七味綠茶藉著快速下降的力度,舉起手肘重重地往女人的後腦勺來了一下重擊,隨後趁著女人還沒反應過來,兩手已經鉗制住了她,粗厚的鞋跟狠狠地踩住了女人的後背。潘很確定自己在女人那聲悠長的痛苦呻吟裏,還聽見了骨頭斷裂的聲音。

而柚子早就趁著空隙,把精靈拉遠到安全範圍之外了。一切發生得過於迅速,潘覺得自己的腦袋轉不過來。

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嘛?

綿羊目瞪口呆,已經分不出在七味綠茶腳下扭動的女人,到底是因爲痛苦,還是因爲享受了。

「疑犯修女,已被抓獲,追捕行動結束。辛苦各位了。」

一切塵埃落定於柚子那和善的笑容,拿起粗麻繩把難纏的女人捆進後車箱之後,繆斯邊境的特種部隊就此揚長而去,留下被沙塵噴了一臉灰的潘。

「所以我在這裏的作用到底是什麼咩……」

潘目瞪口呆地看著離去的跑車,擺出了沉思者的姿態。

「大概是造景吧。」

精靈緩緩說道,又翻開了手中那一本書。

【瑪奇短篇合集】Mabinogi 30題



1:勞改島、釣魚、日出、獻吻

約亞總會想起托爾維斯仍是秋收組組長時,那夜在伊利亞的海灘上釣魚的身影,而許久之後他們再一次在愛爾琳踢著浪花聽海唱歌,是在那個櫻花開得璀璨的島上。神劍也罷,異神也罷,此時此刻相偕著偷了漫長浮生的閒暇,成了釣叟。

一襲淺白的的長袍,捲起了褲腳,海浪嘩啦啦地打在兩人的腳背。而托爾維斯的釣運總是比諾蘭約亞的好。從深夜釣到帕拉魯東升,精靈放下魚竿後揉了揉疲憊的眼,剛好和金髮的騎士對上了眼。

「釣到海星了嗎?」騎士問,精靈搖了搖頭,說連鮭魚都沒有。

「托爾,有鮭魚嗎?」精靈問,就像當年海灘上的那夜一樣。而神的劍露出了燦爛的微笑,笑著遞出了不相干的旗魚。

「托爾!」精靈語塞,這老油條不給食材的惡趣味也和當年一樣。

「鮭魚的話,需要特別收費。」神之劍的嘴角淺笑,言之有物。

「托爾維斯!」

不知是日出的關係,還是櫻色沾染了臉頰,精靈別過了臉,輕輕咬住了唇。

「任務還在呢。」

「嗚......」

露出被將了一軍的表情,諾蘭約亞從垂釣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踮起腳尖,指尖攥著騎士的衣領,精靈的祝福覆上了騎士的唇。



2:失去意識、從異界而來的、擔心

有東西從別的世界到了愛爾琳。

這種事情不用特別花心思去調查,托爾維斯都能知得一清二楚。畢竟那些奇怪的光粒,都已經飄到了阿瓦隆的聖域了。就像夏日蟲鳴一樣,儘管沒有殺傷力,但仍然使會人覺得煩躁。

聖所的蘋果樹掉落了一片葉子,緩緩地在水池中央蕩起了漣漪。主神的劍臉上的表情僵硬了,顧不得一切,轉身離開了阿瓦隆。

他看著銀髮的精靈在杜巴頓的角落轟然倒下,毫無預兆,就像米列希安當年忽然被錫古抽出了靈魂,丟到了靈魂之流一樣。

「約亞!」

在米列希安的身體倒在草地之前,他眼明手快地接住了她。少女仿佛睡着了一般,呼吸平穩,似乎沒有生命危險。

但托爾維斯怎麽都叫不醒她,仿佛諾蘭約亞深陷在另一個世界中。少女無法逃脫,托爾維斯也無法干預。

「……」

沒人能懂咬出了血絲的唇到底代表什麼,那隻仿佛精靈一般的機器只是斷斷續續地講著托爾維斯聽不懂的單字。

托爾維斯完全聽不進去。

諾蘭約亞還是醒來了,睜眼的瞬間看見了托爾維斯緊鎖的眉心,和艾維卡微弱的月光,才猛然發現這次自己睡的時間有點太長了點。

「托爾?你怎麽在這裏?」

而艾托恩的劍沉默不語,只是將精靈擁得更緊。



3:隔空對話、睡顏觀察、托爾維斯迷你寵物

貓咪居住的島嶼上,海風吹散了落櫻的清香和竹林的淡雅,遠離了祭典的喧囂,在林間小路的一隅,那搖晃的藤椅上,精靈睡得正酣。

或許是掛在藤椅上的捕夢網隔絕了惡夢侵擾,或許是清涼的午後正適合沉眠,又或許夢中的某人又開了無傷大雅的玩笑,睡得正濃的諾蘭約亞,嘴角牽起了笑意。只是精靈不曾注意到那個悄然接近的小小身影,睜著彷彿晴空般的眼眸凝視著她入睡的臉。

小小的手掌撥起了垂落在眼簾的銀髮,擾了清夢。精靈睜開眼眸,金髮娃娃湊近的臉龐映入了那雙如落日般的眼睛中。

「睡的還好嗎?」娃娃的嘴唇動了動,傳來了神之劍的聲音。

約亞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盯著站在搖椅前的騎士娃娃,半餉後才真正回過神來:「托爾維斯?!」

精靈幾乎是立刻就動身到了聖所,抱著那個幾乎是縮小版的托爾維斯娃娃,跑到了蘋果樹下。就像是知道她一定會出現一般,神之劍早就在樹下等了許久。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抱起娃娃推到托爾維斯的面前,諾蘭約亞質問道。托爾維斯的迷你寵物她不是沒有見過,但一直都安安靜靜地,只會到處亂跑,而這隻忽然出現在她身邊的,不僅開口說話了,還似乎有自己的意識,這種詭異的事情把她嚇得不輕。

罪魁禍首的主神之劍大概從未見過精靈如此驚嚇過度的模樣,禁不住笑出了聲,如果不是躲的快,大概就會被惱羞精靈的鎖鏈鐮刃綁個正著了。

「抱歉,我真的沒有惡意。」托爾維斯一邊說著,一邊擁過抱著娃娃的銀髮精靈:「我只是把我的一些力量藏進了這孩子身上而已。」

托爾維斯輕聲說著。像是聖靈同步的變異版,藉由和迷你寵物的同步共享感知和意識。透過這種方式的話,就算身在聖所,也能陪著約亞。

「或許我沒辦法每次都立刻趕到妳的身邊。」

他說。

「那至少做為我的替代,把這孩子一起帶走吧。」




4:國王遊戲、古代守護者、陷阱和拒絕



「團長,到底什麼是國王遊戲啊?」

洛根的詢問,讓正在喝水的諾蘭約亞,被嗆到差點直接見了娜歐。銀髮精靈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的團員,久久不知該如何反應。

「團長?您沒事吧?」洛根露出了懊惱的表情,生怕是自己講錯了什麼話。

「沒有。」約亞立刻恢復了往常的撲克臉:「你是從哪裡聽到這個遊戲的。」

「是可娜她告訴我的,說最近大家都在玩這樣的遊戲。」洛根抱著手臂,再度露出苦惱的表情:「只不過聽完他們的說明,我好像還不太懂。」

精靈皺了皺眉,心想事情肯定不簡單。而她心念還沒轉過來,那顆綁著雙馬尾的蜜色腦袋就在門後冒了出來。

「嘻嘻,小約!要不要一起玩呀?國王遊戲!」

「夏諾!」

這是一個陷阱,絕對是一個陷阱。約亞心想。但在她能開口拒絕之前,洛根已經滿心歡喜地看向了她。

「如果團長能參加的話,我會很榮幸的!」

不容拒絕,難以拒絕。諾蘭約亞心想,這下倒楣了。

她的直覺一直強到不可思議,強到連她自己都想咒罵自己,比如現在,當夏諾抽起了那張刻著國王的小木板的這瞬間。

完蛋了。她有種萬念俱灰的感覺,心裡開始後悔幾天前用一杯長島冰茶灌醉了亞特的惡作劇。

父親<艾托恩>啊。不是教徒的她竟也開始了默默祈禱,請您寬恕我的罪過,如同寬恕是世人一樣,請您憐憫我,別被夏諾抽中啊。

也許是艾托恩也覺得她的惡作劇過了火,想讓她受些無傷大雅的天譴,夏諾清了清喉嚨,下達了作為國王的命令:「就5號吧,去一趟聖所。」

少女如同紫水晶般的眼瞳閃過一絲壞笑:「但是,要穿著古代沙漠守護者過去!」

「噫!」

見習騎士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諾蘭約亞的身上,被譽為神的米列希安,臉上鮮有的露出了窘迫的神情。

見習騎士們第一次踏進阿瓦隆的聖域,是被一隻黑貓帶進去的。黑貓那雙彷彿寶石般的眼睛,正在惡狠狠地瞪著抱著她的未星組團長。

聖所門前,黑貓躍下了少女的懷中。

點綴著藏青藍的古銅金屬吊飾在搖晃之下發出了嘩啦啦的樂曲,貓——諾蘭約亞,邁著不情不願的腳步穿過了門。

寂靜的聖域,金屬頭飾的雜音驚擾了神之劍。

外來的存在進入聖所的事從來瞞不過他的眼睛,只是當托爾維斯看見了那個細小的身影,還是愣了一下,到底為什麼聖所會出現貓?

黑貓就這樣蹲在他的眼前,尾巴垂在身後,赤色的眼睛似乎楚楚可憐地盯著他。神之劍彎下了身子,向這個不速之客伸出了手。

貓咪的耳朵抖動了,向他慢慢靠近,蹭了蹭托爾維斯的手心。真是會撒嬌的貓。托爾維斯笑著,伸手抱起了那隻小黑貓。

清風吹過,淡金色的光芒闖進了他的眼簾,懷裡的重量陡然增添了幾分。指尖觸碰到的,是精靈那微涼的肌膚的觸感,托爾維斯立刻把近乎半裸的約亞護在了懷中。

「約亞?」

身穿異域古代守護者裝束的精靈沉默著,幾乎是立刻緊咬著唇把臉埋進了托爾維斯的胸口,打死都不讓托爾維斯看見她臉上的表情。

而主神之劍瞄了一眼聖所門外蠢動的幾個身影,前因後果大概明白了幾分。他擁住了精靈的窘態,揮了揮手,讓烈風把真正的不速之客,盡數趕出了聖所的門外。



5:歲月靜好

「如果有這麼一天,妳不是愛爾琳的英雄,我也不是神劍,我們都放下了拯救世界的重任的重任的話,我們會變成什麼樣?」

「大概會找個村莊,種塊小地,偶爾拎著釣竿去做個釣叟,或者在家的面前擺個搖椅睡午覺,或者並著肩看星河,又過一天。」

諾蘭約亞曾經以為這樣的日子永遠不會到來,因為她仍是愛爾琳的異神,他仍是艾托恩的劍。

直到精靈在加奈梵的書裡進入了夢鄉,看見了洗淨殺戮之氣的托爾維斯。

「快過來,能在一起真的很開心。」

穿著鄧肯的長袍的托爾維斯,淺笑著向她招了手。她一度以為那只不過是書中的幻影,直到溫熱的體溫包覆了她的肩膀。

「欸?」赤色的眼瞳裡搖曳出困惑,約亞抬頭看向垂首凝視她的村長:「托爾維斯你......!」

「噓,安靜點,加奈梵並不知道我動了手腳。」

指尖抵住了精靈的唇,讓她噤了聲。假裝成是村長的托爾維斯牽過諾蘭約亞的手,站在能俯瞰提爾克那的山坡上。

「我還記得妳說想過鄉野的生活。」

「雖然只有這一段時間,不過妳就安心地享受一下這個慶典吧。」

村長——托爾維斯說著,遞出了開得鮮豔的野薔薇。

世界樹繽紛的落英隨風飛舞,飛進了精靈空靈的眼中。約亞接過盛開的薔薇,接過托爾維斯手中那靜好的歲月。


 

 

6:紙飛機

托爾維斯的身邊多了很多紙飛機。

五顔六色的,會燃燒的,更多是閃亮亮的,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仿佛流星划過夜空,風一吹,落在了他的腳邊。

回過頭看,是諾蘭約亞在聚精會神地折著紙飛機。臉上毫無表情的精靈,連托爾維斯站在了她的面前都不曾留意到。

「在做什麼呢?」村長好奇地問道。

「折紙飛機呀。」約亞眨了眨眼,舉起握著紙飛機的手,輕輕一丟。

飛機透著光,越過托爾維斯的頭頂,飛向了世界樹的另一方。月光穿透了紙張,細微的筆跡映入了他的眼中。

「咦?」

發現了什麼本不該輕易發現的貓膩,回頭看,精靈仍在認真地折著紙飛機向他丟去。

托爾維斯的腳邊少了許多紙飛機。

諾蘭約亞放出來的紙飛機幾乎都被他撿起來了,趁著午後的時光,他坐上屋前那張搖緩慢的搖椅,趁精靈去釣魚的空檔,把紙飛機都拆了。

那些紙飛機的内頁寫著短句,每一架都不一樣。

『噢,我的情人,你要遊蕩去哪裏?噢,停下傾聽,你的真愛在這裏。』

『爾後寂靜的彗星繼續滑落,將閃亮的溝壑遺落,如同你的思慮,入我心窩。』

『只用你的目光與我對飲,我將回應我的眼睛;或留下一吻在杯子裏,我將不再尋求酒精。』

……

精靈寫了很多很多,多得讓托爾維斯有點驚訝,原來米列希安絞盡腦汁,卻不只是為了一個拿紙飛機丟他的惡作劇。他翻著手中的紙,手心染了一層鱗光閃閃,村長不禁開始期待,那精靈又會在明天的紙飛機寫上什麼呢?

【情詩出典】

「 O mistress mine,where are you roaming?O, stay and hear,your true love’s coming…」,《O mistress mine 》,William Shakespeare, 1564-1616

「Now slides the silent meteor on,and leaves A shining furrow,as thy thoughts,in me。」,《Now sleeps the crimson petal》,Alfred Lord Tennyson, 1809-1892

「Drink to me only with thine eyes,And I will pledge with mine;Or leave a kiss but in the cup,And I’ll not look for wine.」,《To Celia》,Ben Jonson, 1567-1637


 

7:仲夏夜之夢

當諾蘭約亞把好不容易採來的果實交給波西亞,書中的提爾克那也已經夜幕低垂,大部分聚集在的米列希安們都散了,剩下為數不多的,仍留在河邊趁著夏夜未央繼續垂釣,提爾克那的河邊星火嶙嶙,很像夏夜的螢火蟲在芒草之間飛舞。

只有米列希安知道,那只不過是裝飾灑下的幻影而已。

到底托爾維斯丟了多少紙進去那個池塘裏?恐怕連身為這個書中世界的創作者加奈梵也不知道。這麼想著,諾蘭約亞在心裏默默替仍在冒夜加班的米列希安們說了聲加油,緩緩走上了山坡。

托爾維斯難得沒有站在路燈之下。

『真是稀奇。』精靈尋思著,一般來說托爾維斯應該不會走遠才對。山坡上,諾蘭約亞看向村莊小屋那些逐漸熄滅的燈火,靈光一閃。她心想:『加奈梵這家夥真會在這些細節上較真。』

於是她趁著仲夏安寧的夜,溜進了托爾維斯村長的家。

托爾維斯睡着了,窩在壁爐前微微搖晃的搖椅裏,膝蓋上仍放著拆到一半的紙飛機。有些是諾蘭約亞放的,有些是別人放的。精靈看了一眼小巧卻充滿怨氣的凌亂字跡,不假思索便知道了誰曾經趁著午後的時光,偷偷躲在屋子的後方,企圖增加托爾維斯的工作量。

「辛苦了啊,『村長』。」精靈輕聲說。

輕輕拿走托爾維斯手心那隻拆到一半的紙飛機,約亞凑近了睡得正酣的托爾維斯。青年的吐息是如此沉穩,仿佛正在做一個好夢似的,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笑得恬靜。

米列希安惡作劇的心性涌上了心頭,她的指尖伸向了托爾維斯他髮際,撥起了掩住了他半張臉的捲髮。

神劍的眼睫輕顫,似是剪下了睡意。趁精靈不防備,托爾維斯的雙臂已將她擁進了懷中。

「托爾維斯!」

待精靈驚覺自己成了籠中鳥,她的眼瞳已映入托爾維斯那一臉得意的笑魘,長辮散落,兩人唇齒於仲夏夜的夢裏相依。

不知多少次,諾蘭約亞又再度被反將了一軍。


 

8:如何撒嬌

「總感覺約亞很忙碌的樣子,今天已經在提爾克那來來回回跑了多少次了呢?」

銀髮碧眼的醫療師托著自己的臉,盯著眼前的米列希安。

「是這樣麽?」精靈眨了眨眼,把畢奈委托她採來的藥草放在桌面上,開始尋思起來不來得及趕在日落前幫波西亞紡好那些蜘蛛絲這種事情。

「是這樣!」畢奈彎下腰,把營養飲料硬塞在了諾蘭約亞的手心:「妳今天還沒吃過東西吧?真是的,從剛來營地的時候就這樣,和托爾維斯一樣是個工作狂。這樣下去托爾維斯村長會很擔心妳哦。」

畢奈彈了一下精靈的額頭,盯著略顯心虛的約亞在她的目光下把那瓶營養飲料和精光,才心滿意足地收回了藥劑瓶。

「而且約亞太不會撒嬌了,偶爾也讓托爾維斯看看妳裝可愛的模樣嘛。」

「呃……」

裝可愛。精靈在愛爾琳漫長的生涯中,首次遇上了無解的難題。

諾蘭約亞揉了揉自己的臉,一直以來被形容是冷面美人的她,表情變化實在不多,更別說是撒嬌這種技巧了。『換作夏諾應該挺得心應手的』她心想,開始了胡思亂想。

「難道說……約亞不知道該如何撒嬌嗎?」畢奈歪了歪頭,問道。

「額……」被一言戳中死穴,諾蘭約亞開始感覺頭皮發麻,她的確不太會撒嬌。

「那妳試試這樣好了。」畢奈拍了下手,笑著在諾蘭約亞的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

『這種東西真的有效嗎……?』

站在托爾維斯的家門前,約亞竟然史無前例地覺得頭疼到不像話。懷著不安的心情走下了那道木樓梯,恰巧托爾維斯已經把今日份的紙飛機收進了盒子裏。

「約亞?怎麽了嗎?」抬起頭,看見精靈似乎有點反常,托爾維斯露出了擔憂的表情:「累了?」

諾蘭約亞搖了搖頭,隨即便抬起頭看向托爾維斯,忽然將捏成拳頭的雙手抵在臉頰下,她側過臉眨起一邊的眼睛,銀髮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精靈忍耐著頭皮發麻的暈眩感,生硬地撅起了唇。

「咦?」

「……」

小木屋内空氣安靜了,精靈的動作定格在那一刻,托爾維斯顯得不知所措,諾蘭約亞也是。

「難不成妳……是在向我撒嬌嗎?」終於忍耐不住笑容,托爾維斯許久才開口說了話。

「不是,沒有,忘了它。」精靈矢口否認,立刻收回了那個讓氣氛跌到冰點的奇怪動作,恨不得立刻奪門而出。而托爾維斯早就看準了精靈準備逃跑的動作,先她一步將她擁進了懷中。

「托爾維斯!放開我!」精靈嘗試掙扎。

「不要。」

托爾維斯看著懷裏咬著下唇滿臉懊惱的精靈,笑著說:「難得妳會想向我撒嬌,怎麽可能輕易就忘得了。」

「托爾維斯你這個笨蛋!」

「嘿。」

精靈細碎的拳頭落在托爾維斯的胸前,敲打著眼前這個一臉笑得燦爛卻不願意放手的村長,約亞的力氣漸漸放輕,最後彷彿認命了一般,手臂圈上托爾維斯的腰,把臉埋進了他的胸膛。

精靈沒看到托爾維斯露出了勝利般的微笑,她也許從未想到,這樣的撒嬌意外地很有效。

 

 

9:髮簪、蓮

托爾維斯送了精靈一根髮簪,樸實的木色雕出祥雲的細紋,配著素色的紗帶,那朵用銀線和綢布做成的蓮花在約亞的手心靜靜地躺著。

「你到底是從哪裡弄來這個東西的?」

諾蘭約亞細細地端詳著那根髮簪,楓木和檀香的氣味撲面而來,這種典雅的風格分明不是來自愛爾琳的東西。

「是一個來自東方的商人的貨物,是一個嘴裡經常說著龍的故事的小女孩。」托爾維斯說,彎下身給精靈髮間別上了素淨的花飾:「不知為何,明明約亞是來自比路利亞的精靈,但總感覺會很適合妳。」

「是這樣嗎?」精靈歪了歪頭,指尖撫上那朵仍帶著禪香的素花,沉吟了一會。

「托爾,你等我一下。」說著,諾蘭約亞似乎想到了什麼,快步轉身離開了。

「欸......」來不及挽留也來不及詢問,托爾維斯忍不住想,諾蘭約亞是不是又想到什麼鬼點子了?

精靈回來的時候,她徹底換了一個模樣。

她將夜幕般的黑染上了那頭長髮,仔細的將那頭青絲綁成了長辮垂在身後,細碎的雲鬢在臉側垂落,掩住溫潤如玉雙頰。穿著淺白的浴衣的她踏著著溫婉步伐走上了山坡,藏藍的油紙傘擋了阿瓦隆世界樹的落英繽紛,掩了精靈半遮的臉龐。

只有紅瞳如故,髮簪如故,木簪別在青絲之間,素色的蓮花仍然開得淡泊素雅。

「怎樣?」

撐傘的精靈在托爾維斯面前轉了個圈,髮簪和黑髮隨她的動作輕擺,精靈舉手投足滲出了濃厚的東方古典氣息,彷彿那是某一部分,她與生俱來的氣息。飛花輕飄飄落在她的髮間,托爾維斯定睛看著她,猶如看見了某個舊時的幻影跳起了過去的舞。

「果然很適合妳。」他說,自己的眼光沒看錯。

「是嗎?不會覺得陌生嗎?」精靈低頭,捻起了臉旁的髮絲。

「怎麼會。而且不管妳變成什麼模樣,我還是能認出妳。」托爾維斯伸出了手,輕輕掂走精靈髮間的落葉。捧起她的臉頰,湛藍的眼瞳注視著約亞的眼睛,他說得誠懇。

「只是我不懂,為了一個髮簪,為什麼費心思特別去換了這個造型?」

「好奇嗎?」

托爾維斯點了下頭。

諾蘭約亞眨了眨眼,踮起腳尖湊近了托爾維斯的耳邊。

「這個秘密,我只告訴托爾。」

精靈說。

「這是......我成為米列希安前的樣子。」


 

 

10:與之共舞,佔有慾

有米列希安在村長的屋子前點起了篝火。

蟲鳴伴著微風帶來恬靜的夏夜,艾維卡和拉狄卡的月光恬靜的灑落在堤爾克那的山坡上,做成數字的燈籠閃爍著溫暖的光芒,篝火噼啪作響。

於是有旅行者撥起了四弦琴,有吟遊詩人唱起了歌,有米列希安圍著篝火跳起了歡快的舞蹈。今夜難得,托爾維斯的家門前熱鬧得很,今夜難得,書中的堤爾克那終於有了祭典的氛圍。

托爾維斯本來只是抱著手笑眯眯地看著旅行者們在狂歡,看著那群來自星星的冒險者,倆倆牽著手,相携著繞著篝火轉起了圈。

直到他眼角的餘光瞄到了有人朝他的精靈出了手,那雙緋色的狐耳晃進了他的視野,異色的眼瞳彎起猶如月牙般的笑意,那個生得仿佛狐妖一般的米列希安,將銀髮的精靈拉進了仲夏舞蹈的隊列。

就好像有人推了托爾維斯的肩膀一下,村長加入了狂歡的派對中。

於是托爾維斯踏進了舞蹈的隊列,轉了個身回避了跳著舞的人,伸出了手輕輕巧巧地從米列希安的手中撈過了他的精靈。於是他抱起了精靈的腰也學著米列希安們的舞步轉起了圈,湛藍的眼瞳眼中只剩湛藍的裙擺開出的花。

不知誰人點起了慶典的煙火,星塵灑落在精靈的眼瞳。托爾維斯低頭,趁著花火璀璨,趁著詩人的歌聲,吻上了精靈的唇瓣。

回過頭,托爾維斯朝那雙驚訝得垂下來的狐耳,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3.18.2021

【瑪奇短篇】尋找米列希安

 托爾維斯在尋找記憶中的米列希安。


長得及腰的銀色長髮,略顯失焦的赤紅眼瞳,小巧下垂的精靈耳朵還有那鮮少露出過笑容的木訥嘴角,托爾維斯仔細回想著那些久遠到封塵的記憶碎片,仍舊記得彷彿戰爭女神化身的精靈少女是如何從天而降到了他的眼前,又是如何跳著獻給神的舞蹈,然後不知不覺地跳進了他的眼睛裡。


明明是來自阿瓦隆外的旅行者,托爾維斯比誰很清楚她不是虔誠的教徒,但她的身體內有著比神聖的騎士更加濃厚的,屬於主神艾托恩的神聖力量,這是不爭的事實,無庸置疑。


就彷彿是另一把主神的劍一樣,和他一樣。


少女說她的名字是約亞,諾蘭約亞。於是托爾維斯終於知曉了那一天,透過聖劍傳進靈魂的那把聲音,來自於誰。


約亞——那個來自未來的精靈就這樣在托爾維斯的心中刻下了烙印。直到他封印了的故鄉,許久之後他從漫長的時之泥沼掙扎爬出,許久之後他再度當上了艾爾班騎士團的團長,他仍然無法忘記曾經有個米列希安,在從遙遠的時空穿梭而來。


但約亞終究是這個時代的過客,她是未來的愛爾琳的守護者,終究是要離開的,那是主神早就編織完成的命運,任憑托爾維斯是主神艾托恩的劍,也無法斬斷這樣的因緣。


臨別前,少女在神殿前回眸一笑,說:「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


對於少女來說或許真的是這樣,對於他,他就這樣等了千百年,直到靈魂之流傳來了少女的氣息,他等到了那個新生的米列希安,娜歐說她來自東方,重生後的名字是諾蘭約亞。


「畢竟是對愛爾琳影響深遠的角色,我的確挺在意她的。」托爾維斯笑著向那群頑固的長老說著,以團長的身份壓下了所有流言蜚語。


卡茲遠說他在意米列希安在意到過了頭,卻沒人能知曉他已經尋找了那個身影千百年。托爾維斯始終相信著,在仍那未衰敗的聖所,莊嚴宏亮的聲音留下的那道啟示。


「諾蘭約亞,妳和托爾維斯是聯繫在一起的。」


主神艾托恩居然開了腔,明明祂許久未曾干涉過世界。


英雄的情報其實來得不費吹灰之力,畢竟她是那個萬眾矚目的存在。從拯救女神的,一直到那扇大得誇張的異界之門被傳說中的勇士強行撬開了以後,英雄失格的消息不脛而走。托爾維斯千里迢迢從阿瓦隆趕往了伊利亞,終於在龍骨遺跡之下,見到了那個捲縮起來,纖弱的身影。


艾爾班騎士團團長就這麼遠遠地看著她,及肩的銀髮,垂落的耳尖,纖瘦得過了頭的身軀與記憶中的身形似乎差了那麼一點,唯有那雙失神的紅瞳,一直未變。


仍是半神的精靈失魂落魄地執起了神劍布里歐納克,隨後便失去了蹤影,托爾維斯再度和她失之交臂。人人都說愛爾琳再也無法尋覓半神的蹤跡,興許只有神艾托恩才能知道米列希安去往了何處。


那個叫諾蘭約亞的米列希安真的就這麼音訊全無了嗎?這種話托爾維斯從來不信,他知道精靈一直都在,只是少女變成了10歲的男孩,一直躲在在愛爾琳的一隅隱姓埋名。


她隱性埋名了3年之久,久到異界之神的影響力已經讓愛爾琳的根基開始岌岌可危,久到連托爾維斯都開始尋思著自己還能不能撐到與少女再見面之時,那個傳說中的米列希安就歸來了。


帶著曾經動搖的初心,和滿腔的失落感,纏繞著黑氣的鎖鏈絞碎了貫穿野生動物的異界結晶。托爾維斯終於走到了少女的面前,講出了那句暌違千年的「初次見面」。


少女再度在他的眼前揮舞著暗黑的鎖鏈在戰場上跳起了圓舞曲,直到戰場上只剩下她一個人。

托爾維斯晚來了一步,在尼爾湖發現她的時候,那些異質的結晶已然侵蝕了她半邊的身軀,在夜色下散發著磷光。她會失去所有力量。托爾維斯很清楚。米列希安會被侵蝕,然後失去所有力量,以凡人的身軀魂歸塵土。


「明明妳的未來不應該是這樣的,明明神的啓示不是這樣的,明明妳闖入阿瓦隆的時候,就不是這樣的。」他的手拂過少女的臉,結晶在他的力量下化成了細碎的粉塵。托爾維斯注視著米列希安,輕聲碎念。


他知道他該怎麼做,主神艾托恩早就在千年以前給了他一個答案。


於是托爾維斯沒有理會艾薇琳的勸阻,小心翼翼的地扶起了米列希安,將手心的淺藍色光芒送進了精靈的身體内。


少女悠悠轉醒的那一刻,托爾維斯顯得比誰都還要開心。


=END=


【瑪奇短篇】金魚

 蟲鳴悄悄地溜進了聖所,捎了一抹炎熱的風進了水源地,也驚擾了守護者和主的信徒。


那雙如同晴空般的眼眸捕捉到了年輕騎士的心不在焉,於是他難得地開了口詢問。青年眨了眨彷若綠松的眼睛,難為情地搔了搔臉,說米列希安們為了慶祝極晝的降臨,辦了祭典。


白色的羽毛落在了水源地的水面上,聖所無風,卻起了漣漪。


「哈哈,你去吧。」守護者說。


「畢竟是難得的祭典。」輕笑迴盪在空蕩蕩的聖所,他識相地送走了已然樂不思蜀的年輕騎士。


彷彿就在等這一刻,等著這四下無人打擾的時刻,貓頭鷹捎來了一枝並蒂的白蓮,連同淡雅的和紙與來自異界的詩歌,落在了守護者的手心。守護者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在滿天紛飛的落英下,那一抹撐著和紙傘的身影,還有那別在青絲上的蓮花髮簪。


娟秀的字跡寫上了「此物最相思」,托爾維斯知道,是他的精靈想他了。


於是他瞞過了所有人的目光,靜悄悄地來了那座貓的島嶼,那個充滿了竹林空鳴,櫻花紛飛的島嶼。


托爾維斯揮揮手換走了那身看著沉重的衣裝,收起了顯眼的神的翅膀,難得又做了一回凡間的人。


長及腳踝的白色輕紗隨著他的步伐輕擺,那身紅綢點綴著藍染的袍子,是從前精靈送他的禮物。穿著米列希安的衣服混入米列希安的祭典,倒也沒人對他的存在感到懷疑。


米列希安將祭典安排在繁星最燦爛的夏夜,星光燦爛得連成雙成對的月也顯得失了色。沿著竹林道兩旁浮空的天燈照亮了長街,和著一路風鈴清脆的叮鈴作響。米列希安用小推車搭建的攤販旁邊己經擠滿了人。歡聲笑語,盡是一街熱鬧的風韻。


熙來攘往,托爾維斯沒看到精靈的身影,他立刻就懂了,是精靈又隨性地起了惡作劇的小心思。


於是那紅糖裹著蘋果的甜美也好,古弦樂器帶來的古韻也罷,攤販賣力的吆喝也好,都沒能留住守護者的目光。


托爾維斯最後駐足在了那一缸足以讓人眼花撩亂的金魚前方。


那是彷彿打散的萬花筒一般,魚群既是色彩斑斕又美輪美奐,在那剔透的玻璃魚缸中群聚後再四散。那看起來就像是大片大片濃烈的墨跡,在水中暈開了一朵又一朵盛開的花一般。那群鮮紅與淺白的斑斕,在水中靈活地舞動著娟秀的尾鰭,彷如一出靈動的舞,翩若驚鴻,婉若遊龍。


托爾維斯不由得想起了精靈在五朔節的篝火旁邊,翩翩跳起來的舞。


就像是和他心靈相通一般,那條銀身上染著霞光的金魚撲簌地一聲躍出了水面,又撲通一聲落入了水中,帶著一點蓮花的餘香,沾染了托爾維斯來不及伸出的手。


他只來得及留住一掌的微涼。


「您要試試看嗎?這是撈金魚。」


金髮攤主那溫婉的聲音傳進了守護者的耳中,托爾維斯愕然抬首,那雙笑得明眸皓齒的異色瞳下,一張和紙糊的漁網遞到了他的眼前。


「我相信托爾維斯的話,一定能把那條調皮的金魚撈到手吧。」


像是暗示一般,攤主眨了眨眼,隨後那身染著藏青色的浴衣衣擺隨夏夜祭典的風搖曳了幾分,攤主的身影消失在守護者的眼前。


米列希安總是如此隨性,精靈是這樣,金魚攤的攤主也是這樣。


「你們呀......」托爾維斯露出了微微的苦笑,垂下了眼簾。


三千花花世界,他只取一瓢星光。守護者曾說過無論精靈變得如何,他定會在萬千花叢中認出她那一枝獨秀。


「妳可不要讓我食言哦。」


托爾維斯輕聲低語,伸出撩起了長袖的手腕往起了波瀾的水中探去,循著那一抹淡雅的蓮香,循著風鈴清脆的歌聲,循著那染了紅霞的遊雲,小小的漁網伸進了魚群的中央。曾經的聖騎士,眼界和動作仍是迅速果斷的。


金魚躍然於紙上。


「找到妳了。」


花火恰巧在夜空上綻放出了漫天的星宿,隨後星子穿著輕紗長裙,輕輕巧巧地落在了守護者的眼眸之中。那身別著水引和流蘇的衣裙一如那條染上了霞光的金魚擺尾,別在銀絲鬢髮旁邊的魚缸風鈴叮鈴作響。


米列希安那雙緋色的狐眼彎出了月一般的笑意,精靈垂身跳進了守護者的臂膀。


=END=


【瑪奇短篇】無眠夜

 靜悄悄地進入了聖所的精靈,似乎與往常有點不太一樣。


她從祈禱的懸崖邊一直搖搖晃晃地踱步到了祭壇的前方,泛著潮紅的尖耳朵垂在披散的銀髮之中,諾蘭約亞扶著聖水池的邊緣,鞠身進了聖水池裡。


如果不是托爾維斯及時擁住了她,或許約亞就會順其自然地沒入冰涼的水源地之中,捲縮在水池的底部,直到完全清醒為止。


懷裡那已經濕透了半邊身的精靈,緩慢地呼吸著,帶著果香的酒氣打在托爾維斯的臉上,神劍驚訝地看向了精靈,不可置信。諾蘭約亞,從來不是輕易碰酒的人。


「約亞,妳怎麼醉成這個模樣......」


「嗯......」


想當然地,那雙已經失焦的紅瞳已不能給予他任何回應,但托爾維斯稍微思考一下,心中已將來龍去脈猜透了七八分。醉倒的精靈就這樣安靜地埋首在托爾維斯的胸膛,既不吵鬧,也無力反抗,彷彿黏人的貓兒縮在了他的懷中。


「真虧妳能堅持走到這裏。」


托爾維斯一聲苦笑,一邊輕巧地說著「可不能讓妳著涼」的話,一邊攔腰抱起了他的精靈,帶她回到了那個同樣有世界樹落英繽紛的家。


托爾維斯本只是想幫她換身衣服,將她安置完畢就讓她好好休息到天明。他卻沒曾想過精靈的呼吸會如此越發滾燙,彷彿酒精對米列希安的身體催生了什麼不可思議地化學反應,讓他栽倒在了這個小小的浪漫農場中。


不管是誰灌約亞喝的酒,托爾維斯都顧不上細思了。


回過神來,衣衫不整的約亞已然將他困在了那張兩人擠著,就會稍顯狹隘的床上,褪去了輕甲的,只剩襯衣和絲襪的精靈傾身壓上了托爾維斯的身體,銀色的長髮幾乎掩住了托爾維斯的視線,神劍只知道精靈扣住他手腕的力道異常地大。那雙半眯的狐眼失了焦,最後落在了托爾維斯清澈的眼眸上。


混合著果酒香甜味的吐息隨著約亞的舌尖送進了托爾維斯的嘴中,精靈的索吻敲碎了這個夜晚還有的寧靜,舌尖上的交纏讓托爾維斯的呼吸也隨著精靈起伏的胸膛變得更重了一些。


原來主動的約亞也會這麼強勢?神劍思忖著,自然而然地接過精靈的深吻,反守為攻。直到約亞終於想起了要呼吸,離了他的唇邊時,他又趁機伸出手,一手扶住精靈纖細的腰,一手撫向她的臉頰。


「托爾......我......好難受......」霧氣暈染了那雙失了神的紅瞳,精靈的呼喚斷斷續續。


酒精催化了諾蘭約亞的理智,她彷彿成了愛撒嬌的貓,想要討要關愛一般磨蹭著神劍的掌心,隨即又張開嘴巴,咬住了托爾維斯湊到她嘴邊的手指。說是咬著,實際上約亞只是用虎牙輕飄飄地磨蹭著,就像貓咪對人撒嬌時的輕噬一般,托爾維斯並不覺得痛,而精靈舌尖的挑逗意圖越發明顯,神劍從她的的表情讀出了欲求不滿。


「哈哈,在我面前妳大可以不必忍耐得那麼辛苦的。」


托爾維斯朝她露出了寵溺的微笑,這才湊近了約亞的額頭,落下輕輕一吻,乾乾脆脆地卸了精靈的僅餘的衣裳。隨後精靈俯身低頭咬開了托爾維斯的衣裝,張唇吻上神劍的頸脖和胸膛,盡吻了一片的繽紛。


「托爾維斯.....托爾維斯。」


精靈總愛一邊在他的耳邊喚著他的名字,一邊伸手擁住他的全部。於是托爾維斯趁著約亞的指尖湊近他的唇邊之時,也學著精靈那般輕輕咬住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仍留著些許果酒的甜膩,還有精靈那些溫婉的氣息。或許是一直重生的關係,米列希安的手指不像他那樣仍留著厚繭,柔軟得彷彿稍加力道便能咬破一般。於是托爾維斯停了噬咬,舌尖纏住了精靈的指尖。


應是按也按耐不住了,諾蘭約亞輕輕地哼了一聲,抽回了自己的手指,俯下自己的身體,更貼近了神劍幾分。


托爾維斯和約亞的氣息再度纏在了一起,果酒的香氣探得更進了一些,從唇齒一路滲進了腰際。神劍的掌心沒入了約亞垂落在身前的髮絲,托爾維斯吻上了她的耳尖時,精靈的軟聲細語隨即又入了他的耳際。


神劍領著精靈柳腰輕擺,熾天使的羽翼將米列希安的今夜欲求盡數擁入了懷中,這是精靈和托爾維斯難得的無眠之夜。


=END=

【瑪奇短篇】初吻

 鎸刻盧恩符文的龐大身軀從天而降,仿佛硬生生將一座山嶽砸進了這一個快被時間遺忘的甕城之中。異獸的咆哮震耳欲聾,帶著墳墓和屍體的氣味而來。那絕不是主的造物,而是被非常理扭曲的生命。諾蘭約亞咬緊了牙齦。那些本該安息的靈魂,現在在異獸的身體內嘶喊著。


「救救我。」那是讓人憤概且動搖人心的呐喊。


先知不會講究武士的道德,畢竟救命恩人的性命和使命在他們的天枰中占據了重要的席位。於是異獸身上的符文之光越發強烈,暗紅得發黑的詭異光芒刺得米列希安的眼睛生痛,咆哮聲掩蓋了萬籟,唯獨破舊甕城內一個個騎士倒地的聲音她聽得清清楚楚。


亞特……艾薇琳……


畢奈……卡茲遠……


托爾維斯……


托爾維斯!


金髮騎士那聲短促的低吟讓精靈分神了,她隨即想要在搖晃不已的視綫內尋找騎士的身影。卻沒曾想到有人冷不防地從她身後投來了一發冷箭。諾蘭約亞驚醒的瞬間要回防已然來不及,正在凝聚的魔法被擊開的下一秒,先知的箭矢緊隨其後。


鏘——!劍鋒將裹著冷氣的魔力彈飛,本該倒下的身影再一次擋在少女的身前。隨後約亞跌跌撞撞的身體安安穩穩地落在騎士的臂膀之中。托爾維斯帶著無法站穩的精靈,又躲過了接連而來的箭雨,迅速地脫離了狼煙四起的戰場。


「在戰鬥中分神,是致命的弱點哦。」


托爾維斯臉上露出了一如往常的笑容,輕描淡寫地向一邊精靈解釋著卡茲遠幫他扛了一刀之類的話,一邊帶著精靈躲到了使徒攻擊不到的死角,才放下了早就被傑巴赫的重擊抓得傷痕纍纍的諾蘭約亞。


「還能站起來嗎?約亞?」他低聲詢問,沒聽到精靈的回應,低下頭卻看見少女緊緊攥住自己的盔甲,仍有些發白的嘴唇在喃喃自語著。


「托爾維斯……」


「你沒事……你沒事……」


儘管仍是那般面無表情,但斷斷續續的話語出賣了精靈的情緒。


托爾維斯聽出了她話中的如釋重負,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對自身的安危全然不顧,諾蘭約亞此時此刻最擔心的竟是他。


「我在。」騎士露出了苦笑,伸出手輕輕搭上精靈的肩膀,柔和的神聖之力隨著他的掌心緩緩滲進那個正在顫抖的身影中:「我在,只不過……」


「結果約亞還是變成了這樣……」


「被人尊為英雄、神……每次都獨自留在戰場上……」


艾爾班最強的騎士,一字一字地說著,沉穩的聲音緩和了異獸囂張的咆哮,也讓搖擺不定的心逐漸安定下來。


「我……至少我。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會留下妳一個人,請別獨自肩負一切。」


「我會和妳在一起,直到最後。」


諾蘭約亞終於抬起了頭,雙目恢復了精神。


「我相信你,我總是相信托爾維斯的。」


騎士擕著精靈再度回到了戰場上,但那並不是一場輕鬆的戰鬥。


無論是精靈,還是騎士,最後都是顯得如此狼狽不堪,傷痕纍纍,連站都幾乎站不穩。當烽煙終於盡數散去,先知的身影消失在門前之時,艾維卡早已悄悄拉起夜幕,籠罩了這個安靜的甕城。托爾維斯和諾蘭約亞互相攙扶著,最後癱坐在那道巨大的阿瓦隆門前。若守住了門才是勝利的話,那他們此時此刻算是輸慘了。


精靈盯著緊閉的門,一言不發。


像是能從那雙稍顯失神的狐眼中看出精靈的不忿一樣,托爾維斯安靜地走到她的身邊,再度輕輕搭住了她的肩膀。


「我說過妳不用獨自肩負著這一切的。」


「我只是不想再面對徒勞無功的失落感而已。」


精靈的話說得很慢,慢得仿佛她正沉浸在某段久遠的回憶中。諾蘭約亞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阿瓦隆門上那些早就褪了色的浮雕和花紋,抿了抿唇:「他們進去了,而且托爾維斯……也受傷了……」


「這樣呀,我能理解為妳在擔心我嗎?」托爾維斯歪了歪頭,輕鬆地笑了:「還是說,約亞終於開始喜歡上我了?」


「哎?」


「畢竟妳終於沒有稱呼我做『托爾維斯先生』了。」


諾蘭約亞幾乎是立刻轉過了身,沒有否認也沒有反駁,只在下一刻沉默地別過了臉。托爾維斯沒看見她臉上的表情,只瞧見了精靈垂下的耳尖,似乎在微微顫動著,像是在告訴騎士,精靈正在整理思緒。


諾蘭約亞沉默了許久,才再度開了口。


「托爾維斯。」


「怎麽了?」


「閉上眼睛。」


「嗯?」


「就閉上眼睛就好,不要偷看。」


托爾維斯輕笑了一聲,隨了精靈的意思,閉上了他的眼睛。


仿佛已經立下了決意一般,精靈的動作迅速得不可思議,她伸出手拽住托爾維斯的胸甲,踮起腳尖,略顯笨拙地凑近了騎士的唇邊。打著捷足先登的的小心思,只是打算蜻蜓點水的一吻,明瞭她的心就足夠,即便被拒絕了,也應該不會太過難受,還可以當作惡作劇呼嚨過去才對。諾蘭約亞原本是這麼想的。


托爾維斯卻在約亞凑近的那一瞬間,牽過她的手,擁過了她的腰。


「托爾維斯……你.......」


在那垂下眼簾的湛藍眼眸的注視之下,卻是托爾維斯先了她一步,垂首吻向了她。帶著蘋果木香氣的氣息隨著托爾維斯的深吻,包覆了精靈驚訝的思緒,回過神來的那瞬間,呼吸也隨著心跳亂了。精靈與騎士的吐息交纏了許久,托爾維斯才捨得結束了這初次的唇齒相依。


精靈略顯手足無措的表情,倒影在那雙淺藍的眼眸之中,像是怕精靈會被嚇跑,托爾維斯始終不曾放開摟住精靈的手。騎士垂首在她的耳邊,沉穩且認真地說道。


「我當時說『很喜歡妳』的話,從來都不是開玩笑的。」


他輕聲説道。


「以主神的名義起誓,『我會和妳在一起,直到最後』,也不是開玩笑的。」


略微泛紅的臉頰和滾燙的耳埋進了托爾維斯的胸膛裏,少女低下了頭,聲音微小卻字字清晰。


「我相信你。」精靈說。


「我總是相信托爾維斯的。」


=END=


【瑪奇短篇】鏡花水月

「放開我!你這個只會躲在暗處的卑鄙小人!」


空蕩蕩的貝卡地下城深處,不斷迴盪著金髮見習女騎士的叫囂。金屬碰撞出嘩啦啦的聲音,隨著她扭動掙扎的身影越發響亮,但任憑她如何用力的甩動她的手腕,她仍舊無法掙脫那串緊緊纏繞在她的手腕上,帶著鉤刺的鏈刃。在黑暗中隱約發出幽藍色光芒的鎖鏈,並非什麼隨處可見的凡品。


艾樂莉絲是在睡夢中被綁來這裡的,清醒過後的她甚至無法從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看到什麼。過了不久之後,她就從臉上的布料觸感察覺到了,她的雙眼被緊緊蒙住了這個事實。


『是先知?還是魔族?』


年輕的見習騎士腦袋快速地運轉,企圖思索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才能越過阿瓦隆們重重障礙,躲過一眾神聖騎士的眼睛,將她綁來這種鬼地方。


「給我出來!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我眼前!」


艾樂莉絲再度一邊咆哮一邊扭動她的身體,被綁在石椅上的身影甩動雙腿。每掙扎一次,鎖鏈上的倒勾都在她的手腕上硌出了瘀痕,幸虧那些倒勾似乎都刻意打鈍了,否則應該不會只是壓出幾處瘀血這麼簡單的事情了吧。


『大概那個綁架犯暫時沒有殺意的。』艾樂莉絲尋思著。畢竟那個人要殺她,早就可以趁她熟睡的時候就下手。但就算沒有殺意,那條纏得她死緊的鎖鏈卻隱隱約約散發著讓她不安的氣息,就像有惡魔的低語在她耳邊輕聲危言聳聽一般。


那是動搖信念和讓人恐懼的氣息。


「啊啊,這種感覺真是難受......」艾樂莉絲一邊不甘心地咬著下唇,一邊停下了掙扎的動作。發過脾氣後,這個剛入隊的見習騎士才想起來了米列希安那句「處事須冷靜」的訓話。她開始調整自己的呼吸,試圖喚醒本應在血統中沉睡的力量,抗衡魔族的耳語。


在黑暗中,艾樂莉絲無法察覺時間到底過去了多久,但聽覺變得非常敏銳的少女,早就聽見了那幾聲鞋跟踏步而來的聲音。


「誰?」


她警覺地抬起頭,一頭金髮隨她的動作在昏暗中晃動了幾下。


「嗯,不錯的反應,不愧是守護者的接班人之一。」


男人的聲音傳進了艾樂莉絲的耳中,沉穩的聲音似乎帶著穿透一切的魔力,直接撞擊著騎士的耳膜。那是魔族的聲音,是一方之主的聲音。


艾樂莉絲沉默了,不願回應那些她聽起來覺得莫名其妙的話語。大概是意識到見習騎士安靜的原因,男子輕輕笑了幾聲,說著「真是單純得可愛」一類的話,緩緩走到了見習騎士的跟前。


「你……要做什麼?」


察覺到魔族的氣息接近,好不容易安定的心又開始亂了套。愛樂莉絲試著向後退,背部堅硬的觸感卻提醒她,她無路可退。


恐懼是最容易讓人察覺的情緒,男人若有所思地掂量著慌張的見習騎士,半眯的眼睛上下打量這困於死神烙印之下的少女騎士。


「有趣,看起來似乎仍未掌握主神的恩典……難怪我女兒和她的徒弟千方百計地要叫醒我……」


垂落至艾樂莉絲身前的銀髮帶著輕柔的聲綫榮繞少女騎士的耳邊,艾樂莉絲不安地抬首,黑布之下,隱約抽動的嘴角將她的不安表露無遺。而夢境的主人,惡翅魅魔之主饒有興趣地搔著下巴,緩緩地說道。


「這個夜晚還很漫長呢……小姐《Lady》。」


「我們不妨好好地聊一聊?」



10.08.2020

【瑪奇短篇】捕夢

 那是一個網羅,一個交織著千絲萬縷的網羅,絲線一圈曡著一圈,在木製的圈中交錯成了一張網。米列希安之間都說它能將惡夢捕捉,然後換來一夜安眠。


「呵,誰知道呢。」低沉的聲音喃喃自語,指尖把玩著那個柳枝繞出的圓:「一不小心的話,或許會把自己都圈進這個網裡呢。」


「無聊。」他的話換來的是副官那一貫鄙夷的回應,但男子興致勃勃的淺笑不曾減退。


「親愛的副官大人啊,你也該適時找些樂趣才對。」他說,也不管副官的眉頭皺得比往常更深。


「你將這種惡趣味稱為樂趣?」


沒有回答,邪眼僅笑著回眸,隨後彷彿帕拉魯一般的光芒藏住了暗夜。


 



那隻貓頭鷹一如既往地朝阿瓦隆的方向飛去,帶著那張米列希安思考了許久才下筆的信紙,順著堤爾克那微醺的輕風長揚而去,消失在邊境的守護者的眼際。


托爾維斯親啟……托爾維斯好久沒見了……托爾維斯我想見你......托爾維斯……米列希安揉皺了無數張羊皮紙,最後只能假裝輕描淡寫地寫上了那麼短短的一句。


「夜籠罩了愛爾琳,托爾維斯,我還能在光的盡頭等到你嗎?」


放下筆,米列希安放飛了貓頭鷹,就像要將黑月帶來的恐懼和不安一起放飛了一般,如釋重負。能盼來回音不過是一種奢望,米列希安本來只把寄信當作祈禱的儀式,祈求一刻心安而已。


結果真的等來了,就在堤爾克那潺潺的小河邊,米列希安捏著那個嵌著紅寶石的老舊項鍊,幾乎要將手心捏出一道深痕。回首,騎士呼喚著傳說的名字緩步走近,他笑魘如夢,一如初見的時候。


於是米列希安擁向了那個夢,一步一步走進了那個天羅地網裏面。


「再多注視我一點。」


低沉的告白順著騎士的舌尖送到了米列希安的唇邊,半推半就之際蛇已將禁果死死纏繞,金色的鑰匙撬開了封閉已久的門。米列希安嘗試呼吸,仿佛缺氧的人魚,最後還是被略顯強勢的吻打亂的呼吸的節奏。吐息吹在那雙仿佛晴空一般的眼眸裏面,騎士的指尖越過英雄的髮梢,繞過米列希安的耳尖,摟上了纖細到有點過分的腰際。


明明就隔著一層布料,從騎士掌心傳來的溫度仍燒得米列希安的心有點慌張,於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難得現出窘態,微腫的唇瓣吐出了不規則的音節,霧氣在眼瞳上氤氳。


「過分……不要看……」英雄的呼吸顯得更加急促了些,擋不住喉嚨發出的訴求。但騎士笑了,他將米列希安遮羞的手拉開,隨後垂首將衣領撕開,在早已染上了些許紅暈的肌膚上,留下了更深的齒痕。


那又是更悠長的呼喚聲。


米列希安不是沒有想象過和托爾維斯如此溫存,在那些長得難以忍耐的夜晚裏面,閉著眼睛想象騎士的體溫將自己赤裸裸地包圍,然後用羞恥一點一點將自己侵蝕。而現在,夢似乎成了真。


「我懂,米列希安,我都懂。」騎士說他永遠會都懂米列希安的寂寞,不管是心靈上的,還是身體上的:「所以我來了,和你在一起。」金髮的騎士似是而非地笑著說那是許久不見之後的見面禮,米列希安想真是意想不到的見面禮。


於是騎士和米列希安擁吻來得更加深刻,於是仿佛灰燼味道和熔岩的溫度燒上了英雄的身體。


啪——!一記重擊。


泡沫,破滅了;夢,醒了。


米列希安仍然在調整自己的呼吸,在夜色下搖曳的眼瞳仍透著不敢相信的神情,衣衫凌亂,思緒凌亂。騎士擦走了嘴角邊滲出的血沫,從容不迫,臉上挂著那個米列希安記憶中的笑。


「你不是托爾維斯。」米列希安的語氣冷了。


「我是。」騎士張開雙臂:「從頭到尾都是。」


「不,你不是。」發白的指關節緊緊攥住身上的薄衣,英雄終究還是有著英雄的自尊,米列希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你不是托爾維斯,貝演奈克……你不是。」


那串笑聲是僞裝從身上褪走的聲音嗎?還是信念破滅的聲音呢?


隨著細碎的金色塵埃被晚風吹起,在昏暗的小屋紛紛揚揚,黑月和夢魘一起降臨。而褪去了僞裝的魔王,指尖把玩著的金色硬幣閃閃發亮。纏在網上的銀線斷了,從網上飄落,纏上了英雄的手腕和腳踝,那是一張新的捕夢網。


「貝演奈克……」米列希安的嘴唇咬出了血。


貝仁的眼睛在炙燒著米列希安,細長而銳利,和他的劍一摸一樣,讓米列希安再無法靠著那層單薄的布料遮掩失態。英雄這才想起來,對了,托爾維斯溫雅的笑容從來不曾這麼像燙紅的劍刃過。


「明明如果你不戳破的話,我們會度過一個美好的晚上的。」


貝仁露出了惋惜的表情,伸出手拂過米列希安微涼的臉頰,一如他們在泰赫圖殷之門初見之時一樣,掠過那要強的嘴角,輕巧地抬起米列希安的下顎。英雄惱怒地拍下了那隻手,連同那個擁有迷惑力量的金幣一同甩出了視野之外。金屬在木板上撞出了清脆的哐當聲,落了地。


「你在羞辱我。」


「我沒有,米列希安。」


「你在羞辱托爾維斯。」


「我只是如你所願,帶來了你想見的人,或者說你想要的東西。」


聞聲,米列希安的目光落在了地板上那個閃閃發光的金屬章上,低聲呢喃著不可原諒。不可原諒的到底是自己的思念被踐踏了,還是所愛之人的名譽被踐踏了。米列希安終究還是分不清楚了,若能從貝仁的手上搶過那個變身章,是不是就能贖回一些罪?


貝仁看出了英雄的心思。


更濃稠的陰影包圍了米列希安,映入眼簾的是貝仁帶著笑意的唇峰,清晰地將低吟送入米列希安的耳中。他說你的表情就像想要禮物的小孩呢,他說那就不要讓我的興致減退。貝仁的掌心覆上米列希安的脖頸,沿著胸膛,一路而下,側耳傾聽米列希安帶著哽咽的枕邊私語。


英雄閉上了眼睛,委身進了泥沼之中,由著邪眼穿透了身體。想要呼喚托爾維斯的名字,張開嘴卻再也喊不出他的名字。


那是一個被網牢牢罩住的永夜。


 



聖所,參拜神艾托恩的遺跡,被時間遺忘之處。


身披著白袍的米列希安,從阿瓦隆的邊境緩步走來,走近了莊嚴的聖櫃,走近了清澈的聖水池。白袍之下,傷痕纍纍,齒痕纍纍,抓痕纍纍,和英雄的信念一樣,斑駁不堪。


纖細得過了頭的身體瑟瑟發抖,赤足的米列希安吃力地抱著發黑的布里歐納克,遺跡的碎石又在腳上添了傷痕,一步,一個淡淡的足印。隕落的英雄將那個染了血跡的金屬的圓章護在了手心,熠熠生輝。


米列希安探身入進了水池,垂下了頭顱,失魂落魄,聲音沙啞。


「父《主艾托恩》,我殺了人。」


米列希安緩緩地說。


「父《主艾托恩》,我將我自己殺了。」


=END=

9.25.2020

【瑪奇短篇】將我的身後交給妳……

 「規則其一,裝備的武器只有手上的枕頭。但是,在拿著枕頭的情況能適用的技能都不限制。」


「規則其二,對戰的範圍僅限阿瓦隆門前的中央廣場。被打出範圍外是任何原因出界,均為敗北。」


「規則其三,一次鳴鐘戰鬥開始,二次鳴鐘戰鬥結束。」


「規則其四,好好活下來吧。」


——春分組組長畢奈



【瑪奇短篇】記於書中的歲月靜好……

 


1:歲月靜好


「如果有這麼一天,妳不是愛爾琳的英雄,我也不是神劍,我們都放下了拯救世界的重任的重任的話,我們會變成什麼樣?」


「大概會找個村莊,種塊小地,偶爾拎著釣竿去做個釣叟,或者在家的面前擺個搖椅睡午覺,或者並著肩看星河,又過一天。」


諾蘭約亞曾經以為這樣的日子永遠不會到來,因為她仍是愛爾琳的異神,他仍是艾托恩的劍。


直到精靈在加奈梵的書裡進入了夢鄉,看見了洗淨殺戮之氣的托爾維斯。


「快過來,能在一起真的很開心。」


穿著鄧肯的長袍的托爾維斯,淺笑著向她招了手。她一度以為那只不過是書中的幻影,直到溫熱的體溫包覆了她的肩膀。


「欸?」赤色的眼瞳裡搖曳出困惑,約亞抬頭看向垂首凝視她的村長:「托爾維斯你......!」


「噓,安靜點,加奈梵並不知道我動了手腳。」


指尖抵住了精靈的唇,讓她噤了聲。假裝成是村長的托爾維斯牽過諾蘭約亞的手,站在能俯瞰提爾克那的山坡上。


「我還記得妳說想過鄉野的生活。」


「雖然只有這一段時間,不過妳就安心地享受一下這個慶典吧。」


村長——托爾維斯說著,遞出了開得鮮豔的野薔薇。


世界樹繽紛的落英隨風飛舞,飛進了精靈空靈的眼中。約亞接過盛開的薔薇,接過托爾維斯手中那靜好的歲月。



2:紙飛機


托爾維斯的身邊多了很多紙飛機。


五顔六色的,會燃燒的,更多是閃亮亮的,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仿佛流星划過夜空,風一吹,落在了他的腳邊。


回過頭看,是諾蘭約亞在聚精會神地折著紙飛機。臉上毫無表情的精靈,連托爾維斯站在了她的面前都不曾留意到。


「在做什麼呢?」村長好奇地問道。


「折紙飛機呀。」約亞眨了眨眼,舉起握著紙飛機的手,輕輕一丟。


飛機透著光,越過托爾維斯的頭頂,飛向了世界樹的另一方。月光穿透了紙張,細微的筆跡映入了他的眼中。


「咦?」


發現了什麼本不該輕易發現的貓膩,回頭看,精靈仍在認真地折著紙飛機向他丟去。


托爾維斯的腳邊少了許多紙飛機。


諾蘭約亞放出來的紙飛機幾乎都被他撿起來了,趁著午後的時光,他坐上屋前那張搖緩慢的搖椅,趁精靈去釣魚的空檔,把紙飛機都拆了。


那些紙飛機的内頁寫著短句,每一架都不一樣。


『噢,我的情人,你要遊蕩去哪裏?噢,停下傾聽,你的真愛在這裏。』


『爾後寂靜的彗星繼續滑落,將閃亮的溝壑遺落,如同你的思慮,入我心窩。』


『只用你的目光與我對飲,我將回應我的眼睛;或留下一吻在杯子裏,我將不再尋求酒精。』


……


精靈寫了很多很多,多得讓托爾維斯有點驚訝,原來米列希安絞盡腦汁,卻不只是為了一個拿紙飛機丟他的惡作劇。他翻著手中的紙,手心染了一層鱗光閃閃,村長不禁開始期待,那精靈又會在明天的紙飛機寫上什麼呢?




3:仲夏夜之夢


當諾蘭約亞把好不容易採來的果實交給波西亞,書中的提爾克那也已經夜幕低垂,大部分聚集在的米列希安們都散了,剩下為數不多的,仍留在河邊趁著夏夜未央繼續垂釣,提爾克那的河邊星火嶙嶙,很像夏夜的螢火蟲在芒草之間飛舞。


只有米列希安知道,那只不過是裝飾灑下的幻影而已。


到底托爾維斯丟了多少紙進去那個池塘裏?恐怕連身為這個書中世界的創作者加奈梵也不知道。這麼想著,諾蘭約亞在心裏默默替仍在冒夜加班的米列希安們說了聲加油,緩緩走上了山坡。


托爾維斯難得沒有站在路燈之下。


『真是稀奇。』精靈尋思著,一般來說托爾維斯應該不會走遠才對。山坡上,諾蘭約亞看向村莊小屋那些逐漸熄滅的燈火,靈光一閃。她心想:『加奈梵這家夥真會在這些細節上較真。』


於是她趁著仲夏安寧的夜,溜進了托爾維斯村長的家。


托爾維斯睡着了,窩在壁爐前微微搖晃的搖椅裏,膝蓋上仍放著拆到一半的紙飛機。有些是諾蘭約亞放的,有些是別人放的。精靈看了一眼小巧卻充滿怨氣的凌亂字跡,不假思索便知道了誰曾經趁著午後的時光,偷偷躲在屋子的後方,企圖增加托爾維斯的工作量。


「辛苦了啊,『村長』。」精靈輕聲說。


輕輕拿走托爾維斯手心那隻拆到一半的紙飛機,約亞凑近了睡得正酣的托爾維斯。青年的吐息是如此沉穩,仿佛正在做一個好夢似的,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笑得恬靜。


米列希安惡作劇的心性涌上了心頭,她的指尖伸向了托爾維斯他髮際,撥起了掩住了他半張臉的捲髮。


神劍的眼睫輕顫,似是剪下了睡意。趁精靈不防備,托爾維斯的雙臂已將她擁進了懷中。


「托爾維斯!」


待精靈驚覺自己成了籠中鳥,她的眼瞳已映入托爾維斯那一臉得意的笑魘,長辮散落,兩人唇齒於仲夏夜的夢裏相依。


不知多少次,諾蘭約亞又再度被反將了一軍。



4:如何撒嬌


「總感覺約亞很忙碌的樣子,今天已經在提爾克那來來回回跑了多少次了呢?」


銀髮碧眼的醫療師托著自己的臉,盯著眼前的米列希安。


「是這樣麽?」精靈眨了眨眼,把畢奈委托她採來的藥草放在桌面上,開始尋思起來不來得及趕在日落前幫波西亞紡好那些蜘蛛絲這種事情。


「是這樣!」畢奈彎下腰,把營養飲料硬塞在了諾蘭約亞的手心:「妳今天還沒吃過東西吧?真是的,從剛來營地的時候就這樣,和托爾維斯一樣是個工作狂。這樣下去托爾維斯村長會很擔心妳哦。」


畢奈彈了一下精靈的額頭,盯著略顯心虛的約亞在她的目光下把那瓶營養飲料和精光,才心滿意足地收回了藥劑瓶。


「而且約亞太不會撒嬌了,偶爾也讓托爾維斯看看妳裝可愛的模樣嘛。」


「呃……」


裝可愛。精靈在愛爾琳漫長的生涯中,首次遇上了無解的難題。


諾蘭約亞揉了揉自己的臉,一直以來被形容是冷面美人的她,表情變化實在不多,更別說是撒嬌這種技巧了。『換作夏諾應該挺得心應手的』她心想,開始了胡思亂想。


「難道說……約亞不知道該如何撒嬌嗎?」畢奈歪了歪頭,問道。


「額……」被一言戳中死穴,諾蘭約亞開始感覺頭皮發麻,她的確不太會撒嬌。


「那妳試試這樣好了。」畢奈拍了下手,笑著在諾蘭約亞的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


『這種東西真的有效嗎……?』


站在托爾維斯的家門前,約亞竟然史無前例地覺得頭疼到不像話。懷著不安的心情走下了那道木樓梯,恰巧托爾維斯已經把今日份的紙飛機收進了盒子裏。


「約亞?怎麽了嗎?」抬起頭,看見精靈似乎有點反常,托爾維斯露出了擔憂的表情:「累了?」


諾蘭約亞搖了搖頭,隨即便抬起頭看向托爾維斯,忽然將捏成拳頭的雙手抵在臉頰下,她側過臉眨起一邊的眼睛,銀髮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精靈忍耐著頭皮發麻的暈眩感,生硬地撅起了唇。


「咦?」


「……」


小木屋内空氣安靜了,精靈的動作定格在那一刻,托爾維斯顯得不知所措,諾蘭約亞也是。


「難不成妳……是在向我撒嬌嗎?」終於忍耐不住笑容,托爾維斯許久才開口說了話。


「不是,沒有,忘了它。」精靈矢口否認,立刻收回了那個讓氣氛跌到冰點的奇怪動作,恨不得立刻奪門而出。而托爾維斯早就看準了精靈準備逃跑的動作,先她一步將她擁進了懷中。


「托爾維斯!放開我!」精靈嘗試掙扎。


「不要。」


托爾維斯看著懷裏咬著下唇滿臉懊惱的精靈,笑著說:「難得妳會想向我撒嬌,怎麽可能輕易就忘得了。」


「托爾維斯你這個笨蛋!」


「嘿。」


精靈細碎的拳頭落在托爾維斯的胸前,敲打著眼前這個一臉笑得燦爛卻不願意放手的村長,約亞的力氣漸漸放輕,最後彷彿認命了一般,手臂圈上托爾維斯的腰,把臉埋進了他的胸膛。


精靈沒看到托爾維斯露出了勝利般的微笑,她也許從未想到,這樣的撒嬌意外地很有效。


5:髮簪、蓮


托爾維斯送了精靈一根髮簪,樸實的木色雕出祥雲的細紋,配著素色的紗帶,那朵用銀線和綢布做成的蓮花在約亞的手心靜靜地躺著。


「你到底是從哪裡弄來這個東西的?」


諾蘭約亞細細地端詳著那根髮簪,楓木和檀香的氣味撲面而來,這種典雅的風格分明不是來自愛爾琳的東西。


「是一個來自東方的商人的貨物,是一個嘴裡經常說著龍的故事的小女孩。」托爾維斯說,彎下身給精靈髮間別上了素淨的花飾:「不知為何,明明約亞是來自比路利亞的精靈,但總感覺會很適合妳。」


「是這樣嗎?」精靈歪了歪頭,指尖撫上那朵仍帶著禪香的素花,沉吟了一會。


「托爾,你等我一下。」說著,諾蘭約亞似乎想到了什麼,快步轉身離開了。


「欸......」來不及挽留也來不及詢問,托爾維斯忍不住想,諾蘭約亞是不是又想到什麼鬼點子了?


精靈回來的時候,她徹底換了一個模樣。


她將夜幕般的黑染上了那頭長髮,仔細的將那頭青絲綁成了長辮垂在身後,細碎的雲鬢在臉側垂落,掩住溫潤如玉雙頰。穿著淺白的浴衣的她踏著著溫婉步伐走上了山坡,藏藍的油紙傘擋了阿瓦隆世界樹的落英繽紛,掩了精靈半遮的臉龐。


只有紅瞳如故,髮簪如故,木簪別在青絲之間,素色的蓮花仍然開得淡泊素雅。


「怎樣?」


撐傘的精靈在托爾維斯面前轉了個圈,髮簪和黑髮隨她的動作輕擺,精靈舉手投足滲出了濃厚的東方古典氣息,彷彿那是某一部分,她與生俱來的氣息。飛花輕飄飄落在她的髮間,托爾維斯定睛看著她,猶如看見了某個舊時的幻影跳起了過去的舞。


「果然很適合妳。」他說,自己的眼光沒看錯。


「是嗎?不會覺得陌生嗎?」精靈低頭,捻起了臉旁的髮絲。


「怎麼會。而且不管妳變成什麼模樣,我還是能認出妳。」托爾維斯伸出了手,輕輕掂走精靈髮間的落葉。捧起她的臉頰,湛藍的眼瞳注視著約亞的眼睛,他說得誠懇。


「只是我不懂,為了一個髮簪,為什麼費心思特別去換了這個造型?」


「好奇嗎?」


托爾維斯點了下頭。


諾蘭約亞眨了眨眼,踮起腳尖湊近了托爾維斯的耳邊。


「這個秘密,我只告訴托爾。」


精靈說。


「這是......我成為米列希安前的樣子。」



6:與之共舞,佔有慾


有米列希安在村長的屋子前點起了篝火。


蟲鳴伴著微風帶來恬靜的夏夜,艾維卡和拉狄卡的月光恬靜的灑落在堤爾克那的山坡上,做成數字的燈籠閃爍著溫暖的光芒,篝火噼啪作響。


於是有旅行者撥起了四弦琴,有吟遊詩人唱起了歌,有米列希安圍著篝火跳起了歡快的舞蹈。今夜難得,托爾維斯的家門前熱鬧得很,今夜難得,書中的堤爾克那終於有了祭典的氛圍。


托爾維斯本來只是抱著手笑眯眯地看著旅行者們在狂歡,看著那群來自星星的冒險者,倆倆牽著手,相携著繞著篝火轉起了圈。


直到他眼角的餘光瞄到了有人朝他的精靈出了手,那雙緋色的狐耳晃進了他的視野,異色的眼瞳彎起猶如月牙般的笑意,那個生得仿佛狐妖一般的米列希安,將銀髮的精靈拉進了仲夏舞蹈的隊列。


就好像有人推了托爾維斯的肩膀一下,村長加入了狂歡的派對中。


於是托爾維斯踏進了舞蹈的隊列,轉了個身回避了跳著舞的人,伸出了手輕輕巧巧地從米列希安的手中撈過了他的精靈。於是他抱起了精靈的腰也學著米列希安們的舞步轉起了圈,湛藍的眼瞳眼中只剩湛藍的裙擺開出的花。


不知誰人點起了慶典的煙火,星塵灑落在精靈的眼瞳。托爾維斯低頭,趁著花火璀璨,趁著詩人的歌聲,吻上了精靈的唇瓣。


回過頭,托爾維斯朝那雙驚訝得垂下來的狐耳,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7:一簾幽夢


「哎呀……真是失策了。」


留著奇異紅色髮型的青年搔了搔自己的鼻尖,臉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還真沒想到他居然爲了一個米列希安,連我的書都不放過啊。」


隨即他翻起了膝蓋上的筆記本,厚厚的書頁上寫滿了名爲回憶的夢。


「不過也多虧了這樣,一個祭典完美地落幕了。米列希安也好,他也好,應該得到了不少美好的回憶吧。」


啪地一聲,青年蓋上了他的回憶錄。


「只是……可惡啊!托爾維斯!這麼好玩的事情居然瞞著我到最後一刻嗎?明明加内梵是大家的朋友吧。」


青年喃喃自語,似乎又想到了什麽主意。


「依然這樣,那下一個物語不妨也……」


說著,紅髮的青年再度拿起了他筆。

6.10.2020

【瑪奇短篇】Tá an ghealach go hálainn (後日談)



後日談:在門前......


托爾維斯覺得,他的確是太勉強諾蘭約亞了。

一夜無眠,他們卻在旭日東升之後才想起,要回去營地交付任務。精靈如夢初醒的樣子顯得有點困窘,最後還是托爾維斯將那身紅白相間的長衫套在她身上,才算解決了燃眉之急。但諾蘭約亞那副站著都能睡著的模樣,著實讓托爾維斯懊惱了一個早上。

『如果定力再好一點的話。』

他不禁尋思,是不是擺脫了艾爾班騎士團團長的身份之後,連自我約束的能力都退步了?只是這世界上並沒有這麼多如果,塵埃落定之後,托爾維斯已經失去了後悔的立場了。

「身體還好嗎?」他擔憂地看向臉上充斥倦意的精靈,做好了隨時要扶起昏倒的她的心理準備。

「還好,應該吧......?」

雖然諾蘭約亞一貫面無表情,但托爾維斯仍然從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出來她只是在強撐。約亞的確累得快撐不住了,於是他不假思索地抱起了精靈,張開了翅膀。

「托爾?」

「我會在門前放妳下來,在那之前先休息一下。」

托爾維斯自己捅出來的簍子,只有自己來補救,儘管從聖所回到阿瓦隆門的路程不遠,也算是聊勝於無。也許是實在沒有精力,也拗不過托爾維斯,約亞也就沒有抗拒,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由得托爾維斯把她抱出了聖所,閉上眼在他懷裡緩緩睡去。

路程短暫,托爾維斯叫醒精靈的時候她仍揉著眼一臉無奈。

只是阿瓦隆門前的人齊得讓精靈十分意外,意外得讓剛踏進營地,仍睡眼惺忪的諾蘭約亞嚇得立刻清醒了過來。由艾薇琳帶領的艾爾班戰鬥組難得齊聚在圓桌之前,除了組長們以外,就連許久不回營地的亞特和洛維林也回來了。

『這到底是什麼水逆倒行的日子,是有這麼巧的嗎?』

約亞不安回頭看了一眼托爾維斯,想起了其他人根本還不知道他回來了的事情,更加不可能知道結婚的事。瞞天過海不容易,況且還要一口氣瞞住這麼多個人。她恨不得馬上直接拉著托爾維斯往阿瓦隆境內跑,但所謂見習騎士完結任務後仍需要回到營地待命,儘管托爾維斯只是替代艾樂莉絲三個月,規條依舊需要遵守。於是她只能硬著頭皮,忍住把托爾維斯推回阿瓦隆的衝動。

托爾維斯也不是省油的燈,早早在進門前便拉上了兜帽把自己的臉遮住,總算讓約亞鬆了一口氣。

新約組團長順利回歸,大概最雀躍的還是夏諾。那個雙眼如同紫水晶一般的少女米列希安,幾乎是馬上丟下見習騎士的任務指導,跑向了剛向艾薇琳交代完任務後續的諾蘭約亞,給她來了一個大大的擁抱。

「小約!歡迎回來!」

「欸?夏諾,等等!」

精靈接住了飛奔而來的少女,卻因為體力不支而站不穩腳步,往後踉蹌了步後連帶夏諾一起往後倒去。

「唔!」

「約亞!」托爾維斯發出驚呼,眼明手快地接住了差點摔在地上的精靈。

也是這一聲驚呼捅破了那層薄薄的窗戶紙,接住約亞之後托爾維斯心裏就暗暗叫了聲「不妙」。夏諾、亞特連同畢奈和卡茲遠的目光,幾乎是立刻齊刷刷地聚集在諾蘭約亞身後,那個身穿見習騎士服裝的青年的身上。

『噢......我的艾托恩啊。』諾蘭約亞和艾薇琳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精靈甚至感覺時間停頓了,只有冷汗從背後滑落的感覺是實實在在的,完全沒意識到,洛維林早就看出了端倪這件事。

「不會吧......?開玩笑的吧?」夏諾是第一個回過神來的人,米列希安跳起來,伸手一把扯下了青年頭上的兜帽,速度快得連諾蘭約亞也來不及阻止,那頭金得燦爛的捲髮和彷彿晴空一般的眼瞳,就這樣暴露在眾人的眼前。

「咦?」

「托爾維斯?!」

「欸?!」

「怎麼會是你啊!」

紙終究還是被火燒得精光,連灰塵都沒剩下,艾薇琳和諾蘭約亞不約而同地,頭都開始隱隱作痛。

「我還以為你們早就看出來了。」冷不防地,洛維林開了口,瞄了一眼諾蘭約亞,意味深長,換來了精靈兇狠的回眸,仿佛在警告他,「敢多說一個字,你就死定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亞特慌忙擺了擺手,一臉不敢相信。

「不,我敢擔保連卡茲遠都沒看出來。」畢奈看了看身邊的卡茲遠,後者的嘴唇微張,眉間皺起了細微的摺痕。女騎士搖了搖頭,說:「你們看,卡茲遠都驚訝了。」

這樣的重逢確實是突然得有點始料未及,但實際上能再度和托爾維斯相會,開心很快取代了驚愕。

除了夏諾。

「我說......小約會這麼晚才回來……該不會是你這傢伙又做了什麼吧?」少女米列希安像是想起了什麼,打斷了重逢的喜悅,隨即拽起托爾維斯的衣領,眼裡充滿了憤怒。

夏諾的擔心不是毫無道理,諾蘭約亞曾經經歷過什麼事情,作為好友的她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正因為清清楚楚,約亞和托爾維斯單單站在一起就讓她覺得事有蹊蹺。而托爾維斯和諾蘭約亞雙雙沉默,臉露難色的態度,讓她覺得約亞是真的受了什麼委屈不願意說。

於是少女更用力地緊握住拳頭。

「冷靜點。」

洛維林馬上前拉住夏諾,趕在米列希安要把艾托恩的神劍折斷之前,緩緩說道:「前團長是不會加害他的妻子的。」

洛維林話音剛落,阿瓦隆門前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齊刷刷地,落到了托爾維斯和諾蘭約亞的身上,這才發現,諾蘭約亞身上那身顯得鬆垮跨的長衫,是托爾維斯仍是騎士時穿過的衣服。

「哎呀。」

瞞不下去了,也沒有隱瞞下去的必要了,於是神之劍乾脆擁過諾蘭約亞,以行動代替了回答,神劍和異神緊扣的手腕上,昨晚用來行綁手禮的手繩隨著他們的動作微微晃動著,上面仍殘留著昨晚雷米斯之神留下的祝福,千真萬確。

隨即,驚呼彷彿天雷轟動,炸響了整個阿瓦隆營地。

「呃......妻子?」亞特喃喃自語,率先驚得呆住了。

「我是知道你們關係不一般......但你沒告訴我,你回來是為了這個啊!」艾薇琳則氣得咬緊了牙根,握住騎槍的手開始發抖:「托爾維斯!你也太為所欲為了!」

「太狡猾了,托爾維斯也好,約亞也好,都不告訴我們。」畢奈皺了皺眉,但這位春分組長隨即又露出了微笑:「不過還是恭喜啦。」

七嘴八舌,久久未曾見面的同伴圍住了他們,炸開了鍋。

而夏諾的思緒比眾人更加混亂,彷彿一時三刻不能理解洛維林口中到底講的到底是什麼。她看了看約亞,又看了看托爾維斯。

「欸?小約?結婚?和托爾維斯?」關鍵字在夏諾的腦海旋轉不停,她嘗試釐清事情了始末後,發出比眾人更震驚的叫聲:「不是啊!為什麼妳會嫁給托爾維斯啊?」

「呃......」精靈張了張嘴,發現故事太長了,不知從何說起,而且被這個風波一鬧,她更覺筋疲力盡,甚至開始覺得暈眩。

「比起這個,先讓約亞去睡。」

托爾維斯察覺到精靈的呼吸早就疲乏不堪,於是他朝他的前下屬打了個眼色,將精靈交給了艾薇琳。兩個女騎士心領神會,她和畢奈一同牽過睡眠嚴重不足的諾蘭約亞,一起把精靈帶回房間補眠。艾薇琳回頭兇狠地瞪了托爾維斯一眼,彷彿告訴他,回頭再跟他算帳。而托爾維斯留下來,開始思考如和面對妻子的好友的詰問。

「欸!等等!小約妳別走啊!」

少女努了努嘴,甚是不滿意自己竟然被瞞到了現在,明明托爾維斯就在眼前,卻從未懷疑過這個神秘的新約組第三人到底是誰。

「妳就讓她去睡吧,她昨晚肯定沒睡好。」

洛維林立刻伸出手,攔住了要衝上前的夏諾。

「為什麼呀!」少女回頭,一臉怒氣。

這讓洛維林愣了愣。

「妳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裝的?」

「啊?」

洛維林就像他的組長一樣,頭痛得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將夏諾拉到了一邊,在少女的耳中輕聲說了幾句話。

『不妙!』托爾維斯心裡一突,立刻握緊了守護者之盾。

少女的肩膀開始發抖,臉在瞬間漲紅,緊抿著唇彷彿在極力忍耐著衝破喉嚨的尖叫。她向著托爾維斯的回眸眼泛淚光,分不清那是過度的憤怒還是震驚。隨即潔白的光芒纏住了她的身體,彷彿極光一般的亮光纏上她的凱爾特雙劍。

劍影比光更快射到托爾維斯的眼際,騎士舉盾擋下了少女的利劍之後,夏諾的身影幾乎是立刻再閃到了托爾維斯的身後,怒火在她的眼中燒得旺盛。無限斬擊纏住了托爾維斯的腳步,偏偏他只能舉盾防禦不能還手,騎士只好無奈地盡可能拉開了他和夏諾的距離。

斬擊未中,夏諾開始把能拿上手的東西盡數丟出去。

「托爾維斯你.......」

伐木斧頭和鋤頭擦過了托爾維斯的頭頂。

「托爾維斯你竟敢......」

暗黑鎖鏈和手裏劍掠過騎士的髮際,差點從他臉上劃過,炸彈掀起了煙霧和冰晶,刺鼻的味道讓人眼睛發疼。

「你竟然敢對小約做這種事情啊——!」

馬鈴薯,小珠子,裝水的水瓶,以及爛掉的雞蛋和折斷的木棍,雜物承載著少女無比的憤怒和淚光,源源不絕地朝這位前艾爾班騎士團團長丟去。

「她才16歲啊!」

終於回過神來的亞特,手足無措地看著這一切失控的場面,完全不知道現在該拉住夏諾,還是要上前幫托爾維斯擋刀,他只好朝洛維林投去求救的信號,對方無動於衷。

「洛維林,你到底對夏諾講了什麼?」

貴族少年忍不住反了個白眼:「哎,這樣的事別讓我說兩次好麼?」

還是拗不過亞特好奇的目光,洛維林在他耳邊,原封不動的將那番話告訴了亞特。他抱著手臂,看見了亞特一臉彷彿世界觀崩塌的模樣。

「托爾維斯——!」人類少女,喊得聲嘶力竭。

據修安說,未星組團長的暴走,一直持續到了日落西山,那時阿瓦隆門前的營地,掉滿了從她背包翻出來的各種東西。

諾蘭約亞醒來的時候,並沒有看見其他人,映入眼簾的是夏諾那張哭的淅瀝嘩啦的大花臉。

「嗚!小約啊,洛維林都告訴我了!」

「托爾維斯那傢伙!我幫妳教訓他了!」

「狠狠地用無斬教訓他了!」

夏諾仍舊泣不成聲,彷彿諾蘭約亞真的受了什麼天大的冤屈,她攥著眼前的毛毯,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為好友擔憂的感情,真摯得如此純淨。那番無斬宣言的確讓諾蘭約亞為托爾維斯捏了一把汗,但她還是選擇了閉嘴,將哭得梨花帶雨的夏諾擁進了懷中。

「沒事,我真的沒事。」

精靈的聲音恬靜得彷彿艾維卡的涼意,安撫了人類少女激動的情緒。夏諾止住了哭聲,握住精靈微涼的手。

「吶,小約。」

「嗯?」

「妳開心嗎?嫁給托爾維斯這種事。真的……真的不是被迫獻祭什麼的嗎?」

少女的紫瞳仍帶著泛紅的淚光,約亞伸手拭走夏諾臉上的淚痕,梨窩淺笑。

「嗯,我很開心。」

精靈說的很篤定。

「我真的很開心。」

「嗯!那就好!」

似乎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少女終於破涕為笑。

「小約開心那就好!」

6.08.2020

【瑪奇短篇】Tá an ghealach go hálainn (4)

Chapter 4:夜幕尚且未央

托爾維斯說新婚夜晚還沒結束。

米列希安的獻吻滲著蜂蜜的香氣,猶如咬破蘋果後的甜膩滲進了托爾維斯的嘴裡。於是他順其自然地接納了精靈的邀請,舌尖敲開了米列希安的雙唇。

雙舌的探求和交纏,那是造物主從遠古開始便深刻在基因中的印刻,他們彼此都不需要教導。

阿瓦隆的聖水池起了波瀾,於是擁吻變得更加深刻,帶著一點原始的,僅屬於他們彼此的佔有慾。托爾維斯的指尖探過精靈的腰際,讓那身泡了水的輕紗輕易地滑落,帶走了精靈身上最後的枷鎖。

約亞的雙手纏上了托爾維斯的腰,精靈的吐息帶了點炙熱的溫度,撩撥托爾維斯的臉頰,任憑多麼冰涼的水也無法帶走這份來自沙漠的燥熱。他終於伸手解開了她的髮髻,任由銀髮垂落在她的身際,半遮半掩她浸於水中的身體,與金色的髮際相纏。

米列希安的身體溫婉得想像一塊玉石,也柔軟得像盛開的花瓣,只是輕柔的舔舐便能印上微粉的痕跡。托爾維斯那遊走少女身上的吻打亂了約亞的呼吸,精靈的喉嚨滲出了清脆的音節。

「是這裡嗎?」他低聲耳語,舌尖纏上那下垂的小尖耳。

「托爾......啊......」

呼喚被騎士的輕啃壓回了咽喉,轉換成更加無意義的音節。在頸後與耳邊探去的指尖,讓諾蘭約亞的身體和思緒一同沉進了水裡,隨托爾維斯的興風而逐浪。

朝霞般色彩染上了米列希安的臉,那是和她的眼瞳近似的顏色,薄唇輕啟,將細膩的囈語送進了托爾維斯的耳邊。

她的聲音彷彿黃鶯婉轉地唱著歌,托爾維斯從不知道原來約亞也可以唱得那麼撩人,撩得他心癢難耐。於是他探下了身,將精靈的腰從水中扶起,掌心滑進了精靈哲白的腿側。

「來,放輕鬆。」

「唔!」

約亞的喉嚨隱約滲出了一聲驚呼,托爾維斯無論如何都聽不清楚,於是他再度咬上精靈的耳尖,將手推的更深。

從指腹傳來的觸覺柔軟如同盛開的梔子花一般,那雙曾經握劍的手在靈巧而溫柔地探尋精靈的底線,進一步,且退一步,好讓花蕾張開的盛放的慾望。托爾維斯的動作顯得小心翼翼,似是隠壓著自己的衝動,怕會因此傷害了他的妻子。

「托......啊。」

單音的字節瞬間淹沒在浪花之中沒了痕跡,精靈的吐息變得更加急速而迷亂,纖細的指尖爬上了托爾維斯的背脊,她湊近了托爾維斯的耳邊,纖腰微微顫抖,主動將自己送到了托爾維斯的嘴邊,發出軟聲細語聲的邀請。

若要沉淪,那就一起沉淪,誰都不可以臨陣逃脫。初經人事的精靈湊近了托爾維斯,生澀且笨拙,笨拙地回應著那沒入她的身體中的,水也澆不熄的愛意。

於是神劍的劍鋒入了鞘,於是純潔的梔子花開了滿目的濃香,於是熾熱的氣息相互交纏,就像他們纏在他們手上的繩結一般。兩人貼合的胸膛交換彼此的氣息和心跳聲,十指相互緊扣,成全了完整的彼此。

直到艾維卡和狄拉卡退下了帷幕,直到帕拉魯的微紅染了天際,直到那聲呼喊湮沒在托爾維斯的耳際。

=END=

【瑪奇短篇】Tá an ghealach go hálainn (3)

Chapter 3:梔子花於伊甸盛開

清晨時分,塔拉王城的近衛兵列隊前進,整齊的踏步敲醒了愛爾琳的新一天。

沉重的城門緩緩拉開,厚實的聲音向剛升起的帕拉魯道了一聲悠揚的早安。教堂的鐘聲響起,塔拉的上空迴盪起早禱的聖詩班的詠唱聲。馬蹄聲敲響了石板磚,越過清晨塔拉無人的街道,塔拉廣場的中央,白鴿紛紛拍著翅膀飛向了剛剛發白的天空。

貴族少年佇立在王城的門外,帕拉魯的光輝映在銀甲之上閃閃發光。他那彷彿寶石一般的眼睛迷得細長,靜靜地凝視逐漸靠近的身影。馬蹄聲在王城的門外曳然而止,米列希安翻身下了馬,朝洛維林招了招手。那個被兜帽遮掩面容的騎士緊隨在她身後,輕輕向洛維林點頭致意。

洛維林愣了愣,目光定在身穿見習騎士制服的青年身上數秒,兜帽下的眼睛似乎毫不忌諱,朝洛維林露出了笑容,隨後洛維林才回過了神,轉向米列希安。

「我原本以為妳會更晚到。」他說:「畢竟那種亂來的計畫,看起來會成功才怪。」

「但就像你看見的,它成功了。」約亞隨意地把散落的鬢邊繞到耳後,彷彿沒聽到少年那明顯尖銳的評論。她打開了那個象牙色的鑲金小箱子,菱形的玻璃小瓶安然無恙躺在絲綢之中,隱約散發著幽紫色的光芒。

「使徒的髓液......雖然只有這點量,但用來研究已經足夠了。」洛維林呢喃著,將瓶子收進懷中。

「不管怎樣,辛苦了。研究的結果會在不日內完成,到時可能還要麻煩妳走一趟,將報告帶回去阿瓦隆門。」

「好。」諾蘭約亞點了點頭,一邊尋思著吃過早餐後才回去阿瓦隆門的話,仍能趕上日落前這種細枝末節的瑣碎事,一邊轉身牽起青年的手就打算離開。

「等等。」

洛維林喊住了米列希安,精靈和騎士一同轉過頭來看著少年。

「打算就這樣走了嗎?女王陛下聽到妳要來了,可是很高興哦。」

「咦?」聽見艾蕾蒙的消息,讓約亞始料未及。她歪著頭仔細想了想,自從開始了見習騎士團的生活以後,的確很久沒有覲見過女王了。

「可是烈焰那邊......」她沉吟,略顯遲疑。

「我會通知組長,讓妳晚一點回去。」洛維林沒有給她拒絕的空檔,而是直接向她遞出了王城舞會的邀請函。

「當然,舞會需要舞伴。」

直截了當把女王艾蕾蒙的旨意宣告完畢,洛維林隨即若有所思地看了青年騎士一眼,然後就頭也不回地回到了王城之中。確認洛維林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視線範圍內之後,騎士——托爾維斯終於能趁空檔拉下了兜帽。

「我還真不知道,原來妳和女王是朋友。」

「機緣之下,曾經幫助過她。」約亞說著,也不打算向托爾維斯解釋那段漫長的故事,直接翻過了手中的信封。

精緻的羊皮紙滲出了薔薇淡雅的香氣,鍍金的手繪花紋點綴在發亮的紙面上,諾蘭約亞的名字以簡約的草書寫在了信封之上,深紅的蠟印是王家信函的象徵。王城舞會的邀請函每個月都送出去很多,但王女親筆寫上名字的邀請函卻只有寥寥數封,更顯得這封邀請函意義非凡,握在手上沉甸甸的。諾蘭約亞抬起頭,那雙晴空一般的眼瞳彷彿充滿著期待一般盯著她看。

『邀見習騎士去王城舞會,我記得是不犯規的吧?』精靈盯著托爾維斯的眼睛思考了幾秒,隨後便當機立斷拉起了他的手,往塔拉的市中心跑去。

「約亞?妳這是要去哪?」

「給你買衣服,你不是打算灰頭土臉地去舞會吧?」精靈回應,卻沒有回頭看他。托爾維斯不禁想,那雙微微泛紅的尖耳朵,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王城大廳,管絃樂團奏起悠揚輕快的樂曲,那擦得發亮的大理石地板映出點點明媚的魔法燭光,彷若滿天星辰投進了塔拉王城的大廳中央。從夜幕而來的精靈攜著她的舞伴,緩緩步進王城的大廳,穿過貴族們的視線,在女王的面前停下,拯救愛爾琳的英雄,低頭向歐拉大陸的女王行了個禮。

脫下了銀甲的諾蘭約亞,穿上了以鍛布和輕紗製作的漆黑的禮裙,金線繡上了花藤的紋樣從,薔薇以綠葉,順著頸脖,沿著腰際在裙擺勾勒出了弧形。長及大腿的裙擺下,深紅色的輕紗點綴精靈的輕捷的步伐,讓顯得輕飄飄的長擺尾彷彿黑天鵝張開了翅膀。今夜精靈難得解開了辮子,讓一頭銀髮及腰,裙子的大露背顯得若隱若現。

身穿潔白禮服的騎士牽著他的精靈,緩緩步向了塔拉王城大廳的中央。

托爾維斯幾乎沒有看過脫下戎裝的諾蘭約亞,不管是在初次見面時,還是把神聖之力度讓給她時,還是在阿瓦隆門前並肩抗守圓桌時,還是在聖所與她兵戎相見時,在他的記憶中,諾蘭約亞一直都是那個身藍白色輕甲,繫上麻花辮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少女。

除了一次,在冰封雪原裡,精靈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一件設計「特別」的衣服之外,諾蘭約亞就甚少在他面前穿過戎裝以外的衣服。

後來在其他見習騎士的口中得知,騎士團的其中一項訓練是跟隨團長去舞會觀察人群,但連跟隨約亞最久的洛根,也甚少見過諾蘭約亞穿上禮裙的樣子。

這或許是難得的一次,托爾維斯能看見不同於以往的諾蘭約亞,作為米列希安的另一面。

「怎麼了?」也許是注意到托爾維斯的目光,精靈顯得有點困惑。

「沒什麼。」托爾維斯微笑著圓了場,牽過那雙被蕾絲手套包覆的手,彎下腰在精靈的手背印上一個吻。他湊近精靈的耳邊,輕聲說:「我聽說米列希安連跳舞也很熟練?」

「你從哪裡聽來的謠言?」諾蘭約亞努了下嘴唇,別過了臉。

開場的音樂收了尾韻,王城樂團的指揮隨即揮起了指揮棒,譜出另一段抑揚頓挫的旋律。優雅的華爾茲舞曲在管絃樂師的王指尖下流淌,女王在洛維林的相伴下,踏起舞步帶領起了
今夜的第一隻舞。

圓舞曲的第一個小節停歇,第二小節緊隨著餘韻響起,王城宴會廳的中央,枝葉簇擁群花盛開。

而金髮下的翠色眼瞳掠過一抹笑意,托爾維斯輕巧地摟過了精靈的腰,將約亞擁進了他的懷裡,還沒等諾蘭約亞反應過來,托爾維斯就領著她踏出了華爾滋的舞步,黑色的薔薇與騎士相擁,在樂聲和燭光的交織下中綻放於舞池。

「托爾維斯!」約亞瞪了托爾維斯一眼,騎士仍舊帶著看似無暇的笑容,順勢扶住往他懷裡倒過去的米列希安的腰。差點站不穩的約亞只好由著托爾維斯牽起她的手,跳起了這隻舞。

諾蘭約亞的確跳舞跳得很熟練,儘管她是猝不及防被托爾維斯帶上了舞池,米列希安的舞還是輕盈得彷彿月色下的湖面展翅的天鵝一般。皮鞋和高跟鞋的鞋跟隨著樂聲,在大理石地板上踏出輕快融和的節奏,裙擺隨著精靈旋轉的身姿飛舞,猶如輕羽隨管絃樂的起伏而飛揚,而騎士挺拔的身姿,就在精靈回眸的瞬間,再次擁住了她。

樂音繞樑,而米列希安的舞姿繞進的是托爾維斯的眼裡。這是他們的第一首華爾滋,騎士的心思卻不在舞。

他在下一首歌開始之前就把約亞帶離了舞池,趁著樂曲餘韻猶在將精靈帶離了王城宴會的大廳,艾維卡的光芒溫柔地灑在他們的身上,十指相扣的雙手從音樂開始直到結束沒有鬆開過。精靈的手心是微涼的,彷彿沙漠綠洲的清泉一般,從托爾維斯的指尖,滲進他的感官。

王城花園灌木把他和約亞的身影藏進了靜謐的夜色之中,在只有艾維卡和拉狄卡垂視他們的黑夜裡,托爾維斯伸出了手,輕輕捧起了精靈的臉。約亞抬起頭看向托爾維斯,四目交投,騎士柔和的笑容映入了她的眼簾。

猜不透托爾維斯的葫蘆賣的什麼藥,就算其他人說她的直覺準確得不可思議,但今夜似乎就失了靈。諾蘭約亞心想,原因肯定是因為心跳得太快。

「約亞,我說過我會一直在妳身邊,妳還記得嗎?」托爾維斯垂下頭,輕輕說道。

約亞微微點了點頭,她仍記得。托爾維斯不只說過一次這句話——「窮盡一生之力,直到最後都會一直在一起。」

「那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兌現我的諾言。」

神之劍捧起她的手,在她的面前單膝跪下,托爾維斯將金屬質感的徽章輕輕放在了諾蘭約亞的手中。約亞平常不起絲毫波瀾的臉上難得出現了驚訝的表情,她的指尖撫摸著手中那個艾爾班秋收組的徽章,那是曾經扣在托爾維斯的盔甲上,這個盾型的組章應是一對,而右上角缺了一角的秋收組組章,是最接近托爾維斯心臟的那一個。

她看向托爾維斯,讀懂了騎士的言下之意,青年沉穩的聲線藉由夜風傳進精靈的耳中。

「約亞,嫁給我。」

就像當年的「我喜歡妳。」,就像當年的「直到最後都在一起」,托爾維斯直白得一如既往。

精靈沉默了,緊抿著嘴唇,安靜得連托爾維斯都懷疑這過於直白的求婚是不是嚇到了她。但米列希安的安靜終究沒有持續太久,她的嘴角很快就勾出了調皮的微笑。銀髮驀然掩住了托爾維斯的視線,精靈彎下了腰,將那個帶著花香的吻,覆上他的唇。

「真是的,你這句話讓我等了有夠久。」

「妳真是很會嚇人。」托爾維斯露出一臉敗陣的表情,隨後將諾蘭約亞拉進自己的懷中,攔腰抱起:「那我就不讓妳等下去了。」

「欸?托爾維斯!」

雙腳騰空得防不勝防,驚訝的表情爬上了約亞的臉,失去平衡的她攥住了托爾維斯的衣領:「你要幹什麼?」

托爾維斯笑著蹭了一下諾蘭約亞的耳尖,在精靈的耳邊輕聲說。

「帶妳回家。」




他說的家是聖所,那個在祈求懸崖上空,高聳入雲的空島,是被時間遺忘的遺跡,也是最接近主神艾托恩的地方。

他說他必須帶她去見一個人,他的父親,主神艾托恩

諾蘭約亞花了少許時間換上了粉藍色的紗裙,那是和愛爾琳的晴空一樣的顔色。選擇在比路利亞作爲精靈出生的她,就入鄉隨俗跟從精靈的傳統習俗帶上面紗。輕紗掩住了她的面容,也掩住了作爲她少女的羞澀。精靈的銀髮沐浴在艾維卡的光芒下,森林的精靈將那頭柔軟的秀髮仔細地編成了辮子,挽起了小小的髮髻。她戴上梔子花和樹藤編織而成的花冠,清香四溢。

刻著漩渦紋飾的金屬垂飾在她的腰間叮鈴作響,隨著她沉穩的步伐發出清脆的聲音,代替了教堂管風琴奏出的結婚進行曲。

托爾維斯在纏繞著蘋果樹根的神像下等著她,漂浮的劍收斂了殺戮的光芒,潔白的翅膀垂在他的身後,他安靜的矗立在聖水池的中央,雙手交疊在身前。一如和這樣的他初見時,又有些許不同。

「很緊張嗎?」托爾維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掌心。

「不,意外地覺得很平靜。」約亞搖了搖頭,露出恬靜的笑:「可能是因爲你在的關係吧?」

寧靜的月光在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托爾維斯扶著諾蘭約亞步入了聖水池,冰涼的水沒過了精靈的腰,泛起一圈圈漣漪。她垂首閉眼,由托爾維斯掬起一掌心聖水,自頭頂灑下,聖水帶著神的祝願,灑在了米列希安的身上。

風在低吟,就像主神在低語,來自艾托恩的神聖的光自阿瓦隆的夜空中滲出,籠罩她和托爾維斯,就像向世界宣告,艾托恩接納了這位來自星星的旅行者,向她施予神的愛,猶如祂愛著祂的子民。

托爾維斯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再也沒有顧忌地,牽住約亞的手,雙手交握,艾托恩的劍用他沉穩的聲音吟誦起祝福和守護的禱文。

『以愛<雷米斯>之名……

祝福相守一生之人……

使愛與生命同在……

使信與承諾常在

使相愛不受攔阻......』

祈禱,也是永生締結的約定,直至萬籟俱寂,直至天荒地老。

『以父<艾托恩>之名。』

精靈清脆的聲音在聖所回蕩。 

『以父<艾托恩>之名。』

神之劍厚實的聲音在聖所回蕩。

起風了,阿瓦隆的風精靈帶來了世界樹的樹根編織成的手繩,將托爾維斯和諾蘭約亞的雙手緊緊纏繞在一起,白紗輕飄飄地落在他們的身上,粉色的世界樹樹葉帶著晶石般閃爍的光芒散落在這對戀人的四周,仿若星辰。

白鴿和黑鴉展翅沒入了夜空,黑色的羽毛落在精靈的額上,白色的羽毛落在神劍的唇上,神從遙遠的時空以他們自己的方式送上了祝願。諾蘭約亞的右手纏上了由托爾維斯編出的手繩,她眨了眨眼,和她的丈夫相視一笑,將盛開的梔子花摘下,安放在托爾維斯的手心。

神劍的指尖纏上了精靈的銀髮,面紗從他的指尖滑下,精靈踮起了腳尖,在蘋果樹下的吻深刻而悠長。

艾托恩的第一把劍低語,艾維卡尚未落下,這個夜晚漫長得很。

=Congratulations=

【瑪奇短篇】Tá an ghealach go hálainn (2)

Chapter 2:請君入甕

「你是在開什麼玩笑?」

這大概是艾薇琳加入艾爾班騎士團以後,最難以形容的一天。

先是有見習騎士不遵守教條,偷走任務卷軸導致自己深陷險境,需要團長親自出面救援;再有烈焰團長身受重傷,被一個男人抱著回到了阿瓦隆門的營地。現在還要告訴她,其實那個把米列希安帶回來的人,是早就消失了一段時間的托爾維斯。

五雷轟頂之餘,艾薇琳回過神來第一件事就是抓著托爾維斯的衣領咆哮。

「隨心所欲也要有個限度啊!你知道你忽然消失了以後我們陷入了什麼樣的混亂嗎!」

艾薇琳並沒有說謊,在艾爾班騎士團的團長忽然消失之後,戰鬥組的成員對上要面對長老和祭司們的質問,對下要安撫年輕的見習騎士和內務組人員的軍心,對外還要面對使徒來襲以及教廷的虎視眈眈。在亞特尚未能獨挑大樑,艾薇琳被迫擔任代理團長的這段時間,她被迫處在風口浪尖之上。

但托爾維斯回來了,情況只會變得更加複雜。沒有任何事情比消失前團長忽然出現更加讓人心動搖的了,更何況這家夥實際上還是初代團長,現在的艾爾班經受不住任何打擊。

托爾維斯大概是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是理虧的,於是由著艾薇琳將一腔怒火都發洩在他的身上。代理團長的怒火來得快,理智也恢復的快。她深呼吸了幾口氣之後,重新整理了自己臉上的表情。

「你回來的事情,現在有誰知道?」艾薇琳問道。

「除了約亞和妳,就沒人知道了。」

主神之劍從容地笑了笑,彷彿他仍是那個秋收組的組長,那是艾薇琳再也熟悉不過的自信笑容。艾薇琳嘆了口氣,一邊慶幸事情的發展仍未最糟糕,或許還有挽救的地步,一邊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思考著在諾蘭約亞醒來之前,該如何處理這一連串的災難。

「托爾維斯,你會回來,不只是為了回來看看而已吧?」艾薇琳輕聲問道。

不然怎麼可能這麼巧,他會出現在亞布內亞呢?艾薇琳看一眼沉睡的精靈,又看了看主神的劍,只見後者的手從來沒有從諾蘭約亞的額頭上移開過。

瞎子都能看出來他的心思。

思考了許久,最後艾薇琳再度抬起手按了幾下隱隱作痛的頭,緩緩說道:「作為見習騎士留下來吧,留在新約組。」

「但是,只能在艾樂莉絲關禁閉的這三個月內。」代理團長提出了條件。

托爾維斯的眼眸鮮有地露出了驚訝的神色,隨後露出了帶著謝意的笑。

「這樣就足夠了。」托爾維斯說。




新約組的團長振作的速度超乎常人地快。

艾薇琳在心裏盤算了無數次,到底要如何解釋讓托爾維斯入組的問題,然而精靈在聽完她的解釋後,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仿佛就是在告訴艾薇琳,她早就猜到會這樣了。

『這麼容易就猜到的嗎?』艾薇琳忍不住想,這個精靈的直覺真的是強到讓人髮指的地步。

而諾蘭約亞幾乎是在醒來以後,又生龍活虎開始到處跑任務的生活,就好像那場差點要了她性命的戰鬥根本無傷大雅一般,她立刻就對自己的團員下達了最新的任務指令。連修安這種工作狂都忍不住慨嘆,有了新成員的新約組,是不是更加辛苦了。

見習騎士們都看見了「新約組第三人」常和團長形影不離地在阿瓦隆門進進出出,一邊驚訝習慣獨來獨往的新約團長居然開始組隊了,一邊竭盡全力打聽,都沒能從洛根、寇爾甚至是夏諾的口中打聽出什麼八卦。

只有約亞、艾薇琳和托爾維斯彼此心照不宣,把真相藏在了心底的最深處。

即使如此,烈焰見習騎士團的小風波無阻使徒和異界的侵擾,信件和情報大量湧進新約組的信箱。清晨,新約組四人總是先後策馬離開阿瓦隆門,在午後回歸營地。而夜深時分,諾蘭約亞一如既往地提筆疾書,精靈在腦中不斷謀劃著各種應對計策,直到連托爾維斯再也看不下去,直接把她敲暈搬上了床。

新約組戰績彪炳,沒人再記得起那夜在亞布內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帕拉魯剛從海平線上冒出了溫暖的光芒,阿瓦隆門的營地便傳出了急速的馬蹄聲。接到任務卷軸的寇爾和洛根一前一後,騎著馬絕塵而去,只留下馬蹄揚起的些許塵土,驚擾了深山安寧的清晨 。

約亞和托爾維斯也沒有閑下來,兩人利索地收起了昨日洛根和寇爾從歐文提督府邸帶回來的親筆信,將鑲金的象牙色箱子連同其他貨物裝上了貨運馬車之後,一同坐上了貨運馬車的駕駛座。車輪隆隆,不緊不慢地從阿瓦隆的營地駛向貝爾法斯特的碼頭。

一身布衣長袍,他們甚至連盔甲都沒有披上。

長達三小時的顛簸之後,他們終於在日正當午抵達貝爾法斯特碼頭的貿易所。托爾維斯抬頭望向在海邊盤旋的海鷗,翻身下車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腰。

「假裝成貿易商人掩人耳目嗎?這種主意大概只有妳才能想到了。」托爾維斯瞇著眼說道,如果是艾薇琳這種耿直的性格,大概抓破腦袋也想不到這種行動方式。

「是你們之前的行動太死板了。」約亞從貿易所緩步走向托爾維斯,緊繃的臉上鮮有地露出了微笑:「作為米列希安的我們,本來就習慣了多重身份,這樣反而不會引人注目」她把裝著杜卡特的袋子收回了腰包,絲毫沒有給這位艾爾班前任團長留面子的意思:「啊!船要開了,快走!」

海風吹起了水手那悠揚的鳴笛,在托爾維斯反應過來之前,約亞便牽起他的手,往貨船跑去。趕在船錨出水之前,精靈和騎士先後跳上了在海平面上搖晃的甲板。

「呼。」趕上了船,兩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那我們的目的地呢?妳似乎還沒告訴我計畫啊,『團長』。」

「去塔拉。」約亞說著,在托爾維斯面前晃了晃那個鑲著金邊的象牙色盒子:「我們的任務是護送這個東西到洛維林手上。」

不祥的鳥鳴劃破長空,漆黑的烏鴉代替海鷗,尖叫著在他們的頭頂掠過。明媚的海岸上方,劃出一道突兀的黑痕,撲簌散落的粉末,在海面上磷光閃閃。諾蘭約亞微微瞇起雙眼,收起盒子,舉弓把烏鴉一箭射落。烏鴉的屍體在聖光之錐下化為粉塵,精靈和騎士不約而同地與對方相視。

「約亞,妳這趟旅程不容易啊。」托爾維斯往精靈的身邊靠去,手搭上了腰間的佩劍。

「我知道。」諾蘭約亞輕聲說道,拉緊了弓弦。

先知的動作比約亞想像的還要來得迅速,她和托爾維斯幾乎是一踏進亞布內亞的平原,就開始遭到了不間斷的追擊。由穿著漆黑長袍的先知帶領,二十來個身影分成兩邊,策馬從平原的山坡上俯衝而下。

他們有人類,有魔族,也有巨人和精靈。但即便種族不一,後背彷彿胡亂生長在身體上的異質結晶則是散發著相同不祥的光芒。他們高舉著騎槍,矛頭對準了運貨的馬車而來,槍尖帶著異質力量的烈風,劃破亞布內亞的空氣。

染上混沌色彩的晶石彷彿砲彈懸空,只等機會一到便撲簌落下,猶如隕石砸向山谷之間。

「來了。」精靈的聲音聽不出驚訝,眼睛直直地盯著帶頭的先知,雙手緊攥她的長弓。

托爾維斯想,這一切似乎都在諾蘭約亞的計畫之中。

「小心!」

托爾維斯緊緊握住了他的長盾,俯身摟過了精靈,神之劍張開了聖盾,淡藍色的光芒有如固不可摧的城牆,把異質的光矛盡數擋在了馬車之外。

諾蘭約亞催促著馬車加速,直直衝破了使徒們的包圍,精靈朝先知帶領的列隊丟出了煙霧彈,冰冷且嗆鼻的濃煙夾雜著冰屑在地面炸響,包圍了追兵們的視線。

托爾維斯扶住約亞的身體,免得精靈在馬車甩尾的時候直接被甩出車外。他回頭瞄了一眼,使徒似乎很快就衝破了煙霧彈的掩護,黑色的身影再度從後趕上。

就像纏人的惡靈一樣,窮追不捨。

「追上來了。」托爾維斯說。

「馬車就交給你了,托爾。」約亞說著,把韁繩塞進托爾維斯的手中。

「等等......!」

托爾維斯的話還沒說完,約亞就扶著車身,俐落地翻身翻到了馬車的後面,精靈拽著貨物站起身,越過了木箱,穩穩地佇立在馬車的擋板之後。搖晃不已的車身,絲毫無法動搖她穩固的站姿半分。她的指尖掂起綠水晶做成的箭矢,拉滿了那把刻著翅膀花紋的長弓。

「女神<茉利安>啊,我在此祈求,祈求復仇與戰爭的聖光,降臨於我身上。」

半透明的羽翼揚起了烈風,吹起精靈一頭銀色的長髮,赤紅的眼瞳不帶半點情感,凝視著緊追在馬車後方的行屍走肉,彷彿茉利安女神的復仇之刃降臨在此。

「Requiescat in pace<安息吧>。」

雷電纏上了利箭,半神的魔法箭矢彷彿雷雨灑落在山谷,雷鳴交加。僅僅是半成品的異變體們被帶著電光的箭矢穿心而過,而破裂的水晶箭帶著電氣的連鎖反應,射向了一旁的使徒。電光麻痺了他們握住武器的手,將他們燒成了灰燼。失去主人的馬,受到了驚嚇,瘋狂逃竄四散。

而精靈沒有停下拉弓的手,帶著神聖光輝的長錐飛馳,貫穿黑衣的先知,血沫飛散,兜帽下傳來了一聲不甘心的咒罵。

托爾維斯駕著馬車,快速地穿過塔爾汀城外的山谷闖進森林。藉著灌木叢和樹幹的掩護,馬車躲開了追兵接連而來冰雹。他一邊策馬奔向山坡,一邊回頭確認約亞的狀況。而精靈仍佇立在馬車之上,黑鴉從她的手臂上蜂擁而出,將使徒們團團包圍。象徵女神的使魔沒有留情,將和異質結晶合體的身影盡數吞噬。

十個,五個,三個。追兵的數目越來越少,當塔爾汀的城牆在淹沒在那一片濃郁的森林之後,仍在追趕精靈和騎士的只剩下穿著黑色長袍的先知。男人瘋狂地低語著約亞聽不懂的話語,異質的力量纏上了他的騎槍。

猛然突刺,槍尖向著駕駛坐上的托爾維斯刺去。

「托爾!」

「碰——!」火光四濺,精靈握住長盾的身影擋下了來勢洶洶的一擊,奮力推開先知的身軀。隨即漆黑的鐮刃捲上了先知的脖子,倒勾刺進了他的血脈,被異質之力污染到濃稠得發黑的血液從傷口汨汨滲出。那雙佈滿紅筋的眼睛,緊緊盯著精靈的臉。

「還給我!把東西還來!」男人手舞足蹈地掙扎著,喉嚨發出破碎的低吟。

精靈抿緊了唇,揮舞起了鎖鏈鐮刃將先知拋向了半空。漆黑的身影重摔落地,骨骼悶聲碎裂,精靈閉上眼睛,讓火焰葬送了異界的先知最後一程。

追逐戰結束在艾維卡高掛空中的時刻,濃郁的夜色將山谷的鳥語花香盡數埋沒。托爾維斯讓馬車的緩緩停在了克里布山谷的溪澗邊,鬆開了韁繩,也翻身進了貨車之中。

「艾樂莉絲的氣,總算幫她出了。」疲累的精靈抱著自己的大腿,窩在一堆貨物之中,緩慢地說道。

「辛苦了。」托爾維斯說著,上前擁緊了精靈。

「休息一下如何?讓身體放鬆也是很重要的。」騎士開聲詢問。

而約亞靠在了他的肩上,以點頭代替了回答。

營火在夜幕下舞動,為這個寧靜的夜晚添上幾分活潑。暖意總能洗淨旅人的疲勞,帶走旅途的艱辛。炊煙裊裊,營火旁的鍋子架上,香煎的帶魚散發出誘人的香味,精靈彎下腰凝視魚排,一臉認真得與戰鬥時無異。

托爾維斯坐在營火的旁邊,細細地端詳著精靈下廚的側影,許久之後才開腔說道:「我第一次看妳下廚,是在伊利亞的海岸吧?」

約亞回眸,嘴角鮮有地勾出微笑:「你還記得。」

騎士笑了起來:「米列希安精湛的廚藝,很難不記得。」

「是這樣嗎?」

鍋鏟翻動魚排,約亞熟練地在鍋子裡加進了香草和奶油,濃郁的鹹香飄散在山谷之中。精靈彎下腰,把那盤看起來香脆可口的帶魚排遞到了托爾維斯的眼前,騎士抬起頭,精靈已把切成小塊的魚肉遞到了他的嘴邊。

「看看味道還是不是和當初一樣?」

托爾維斯愣了愣,卻也順著約亞張開了嘴,結實的魚肉混和奶油的香氣在嘴裡擴散,餐點的味道和伊利亞海邊的那一夜如出一轍。

不,或許有點不一樣。托爾維斯咬著叉子,心想,諾蘭約亞是這麼愛笑的人嗎?也許是察覺到了托爾維斯的視線,約亞把盤子塞進了他的手心,又轉過身去顧她的烤雞翅。

沒看清楚真是可惜。托爾維斯想著,有點不甘心地把叉子往他的晚餐戳了下去。

夜深了,狄拉卡和艾維卡相互依靠在恬靜的夜空中。營火仍留著餘燼,而精靈折騰了一整天,終於也耐不住疲憊,靠在托爾維斯的肩上緩緩閉上了眼簾。

精靈的睡相一如他記憶中那樣平靜,細微的吐息滲雜了些許花草的清香。托爾維斯小心翼翼地摟過酣睡中的約亞,讓她直接枕在他的膝上。

讓洛維林等等吧。托爾維斯想,至少現在這個時刻,讓它再維持一下下就好。

=To be Continue= 

【瑪奇短篇】Tá an ghealach go hálainn (1)

Chapter 1 :圓舞曲

「團長,您也是時候該休息一下了吧。」

隨著洛根擔憂的聲音響起,仍然冒著熱氣的香草茶和小米粥被輕輕地擱在書桌上。精靈族的米列希安從堆積如山的文件中抬起頭,圓框眼鏡後的眼睛讓人搞不清楚是她換了瞳色,還是因為連續挨夜的關係而累得滿眼紅筋。

「嗯。」諾蘭約亞輕聲應諾了一聲,再度埋首在信件和賬本之上。少女手上的鵝毛筆沒有停下來的跡象,眯起的眼睛在羊皮紙之間快速掃視,她唯獨沒察覺到洛根已經站在身旁一段時間了。

重建烈焰騎士團營地這件事是她從接手見習騎士團開始,就下定決心要完成的工作。當第一次進入營地,看見那個經歷了千百年風吹雨打,磚石剝落,每逢連夜雨還會水淹金山的訓練營地,她想都沒想就直接當著眾人的面前抓著托爾維斯的衣領質問。

「你們就讓那群見習騎士孩子住在這種地方?」

「有什麽問題嗎?我們還是見習騎士的時候也是這樣生活的……」當時的艾薇琳大惑不解。

「問題大了好嗎?!」

騷動維持了一段時間,諾蘭約亞花了不少心力和烈焰的長老交涉,最後在她和夏諾軟硬兼施之下,還有在亞特熱烈期待的目光下,艾薇琳——艾爾班騎士團的代理團長,終於點下了頭。

但那才是噩夢的開始,儘管重建這個搖搖欲墜的營地對艾爾班騎士團以及烈焰見習騎士團可以說是百利無一害,但在資金和人手都嚴重不足的情況下,堆積如山的工作完全落在了她和她的組員——洛根和寇爾身上。

約亞沒有奢望艾爾班騎士團能提供協助,畢竟使徒污染的情報依舊源源不絕地送過來。連米列希安都需要成為即時戰力的時候,少女根本無法好好規劃重建營地的事情。身兼戰鬥、指揮和後勤人員三重身份的重壓,直接導致約亞從好幾個月前托爾維斯離開之後,就頭痛到現在,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雖然把夏諾的未星組都找過來幫忙了,但約亞看了那顆長期趴在桌上睡得正酣的蜜色腦袋,以及想起永遠缺席的紅髮少年,還是搖著頭把文件都挪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啊啊......好想念托爾維斯......

少女在心中發出了吶喊,過不久後,視線開始模糊,字跡擠成一團亂糟糟的符號。精靈的眉頭揉成一團,伸手把一頭亂糟糟的銀色長髮揉得更加混亂。

「團長!」見習騎士見狀,立刻伸手抓住了米列希安的手腕,約亞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在組員面前失態了。

「啊......洛根你在啊?」精靈看著洛根的眼神是渙散的,睡眠不足的副作用是讓人的脾性變得莫名其妙,連一向以冷靜著稱的新約組團長也不會例外。

「哎......團長,我進來很久了。」洛根嘆了口氣,伸手把混亂的桌面清出一塊空白,並且趁約亞不備,奪走了她手中還滲著墨水的蘸水筆。

「團長你還是先吃點東西吧。」

約亞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想不到可以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放棄了掙扎,屈服在洛根那雙無比較真的眼睛之下,乖乖地吃起了那碗熱騰騰的小米粥。暖呼呼的食物下了肚,似乎連少女的疲勞也消除了一大半。看見團長緊繃臉色終於放鬆了一點,洛根也放下了心頭大石。

「團長,您也是時候考慮招攬第三個組員了吧?艾樂莉絲不是不錯的人選嗎?」

咯。是牙齒咬住的木湯匙的聲音。約亞咬住了湯匙,露出了遲疑的表情,瞇起了眼睛。

「我不是沒想過艾樂莉絲......」

「那為什麼不呢?」洛根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艾樂莉絲是血統純正的艾爾班騎士團後裔,年紀輕輕便嶄露出鋒芒,實力優異,本該是十分不錯的人選。但年輕的見習騎士中,卻只剩下艾樂莉絲仍未正式加入任何組別。

同一時間,加盟的見習騎士團中,也只有新約組仍缺第三人,就像許久之前的冬至組一樣。於是一時之間,烈焰騎士團中大家都在猜測,理應會成為新約組第三人的艾樂莉絲,為何還沒有進隊。

但是身為團長的約亞,仍然遲遲沒有提出邀請。就算忙到焦頭爛額,她寧願一人擔起兩個人的工作量,都沒有正式邀請艾樂莉絲入組。

「現在的艾樂莉絲,還不適合新約組。」面對洛根的疑問,約亞放下了湯匙,嘆了口氣。

縱然實力不錯,但難以磨合,約亞的顧慮只有自己才知道。少女的血統純正是她最引以為傲的地方,也是她的死穴。植根在內心的自負和高傲的態度,一直以來都是約亞如此遲疑的原因。「新約組的處事模式講究默契,現在的艾樂莉絲還不行。」別人看重的是組員的實力和天賦,而諾蘭約亞考慮的,還有成員之間的契合度。

猜疑是破壞一切的源泉,她不只一次看過無法合作的組員在任務中被挑釁幾句就分崩離析,然後全組重傷而返。就算是艾爾班騎士團也是這樣,那至少當時托爾維斯和卡茲遠那場鬥毆,她不願意在新約組中看見。

「原來如此,您的見解總讓我自愧不如。」

洛根露出了微笑,以他對團長的了解,既然用的措辭是「還不行」,那想必約亞就快有所行動了吧?

諾蘭約亞的確打算出手了,如果不是臨時出了這麼大的差錯的話。

翌日午後,阿瓦隆門前出現了不小的騷動。

當新約組的團長帶著組員從貝爾法斯特的提督府邸馬不停蹄地帶著情報剛踏進阿瓦隆門的瞬間,就已經聽到營地内傳出了躁動,讓她加快了步速回到了營地裏面。

「諾蘭約亞,出事了!」「小約!你總算回來了!」「約亞團長!」

銀髮精靈翻身下馬,馬上被一擁而上的見習騎士們圍住,修安和夏諾隨後便緊跟了過來,二話不說推開人群把約亞拉到了一旁。

「怎麽了?」修安和夏諾一臉凝重,讓約亞也生出了不祥的預感,少女環視了一下營地,沒有敵襲的痕跡,但年輕的騎士們臉上都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她立刻發現了不對勁:「艾樂莉絲呢?」

「失蹤了。」修安扶了扶眼鏡:「失蹤的還有吉爾迦斯討伐團的任務信件。」

「你是不是想告訴我,是那孩子偷走了任務卷軸,打算自己一個人去單挑任務,然後證明給我看她做得到?」精靈不假思索,接過了話。

約亞瞄了一眼在場的人,不管是年輕的見習騎士還是夏諾,幾乎都噤了聲,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轉向了修安。這個烈焰騎士團的助理,不由得感受到了無形的壓力。

「不愧是直覺超強的諾蘭約亞,就好像什麼事情都瞞不過妳......」

修安再度扶正了滑落的眼鏡,張嘴想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約亞伸手打斷了他。

少女轉過了身,牽起了韁繩,戰馬揚起翅膀,踏出了小碎步。銀髮垂落於腰際的米列希安回過了頭,輕聲詢問:「吉爾迦斯,在哪個區?」

「亞布內亞,吟遊詩人營地旁的山谷。」

修安說著,遞出了任務卷軸的臨時複本。約亞接過那卷早就被揉得起了皺褶的羊皮紙卷,躍上了她的戰馬。

「走吧,洛根、寇爾,我們去接她回家。」

少女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絲毫起伏,新約組的隊員輕輕回應了一聲「是」,一起牽動韁繩。戰馬仰天發出了悠長的嘶吼,阿瓦隆門前再度揚起了沙塵滾滾。




亞布内亞,怪物的低吟在空曠的山谷回蕩,震醒了沉睡中的人和百獸。尼爾湖的湖面泛起了不平靜的漣漪,似乎連艾維卡的倒影,也染上了鐵鏽般的顔色,讓人隱隱約約感覺到不安。

今夜是個不祥的夜晚,那雙金色的翅膀仿佛是神的審判降臨在平原之中,刺眼的光芒籠罩之下,注定生靈塗炭,無人能夠幸免。

金髮少女匍匐在岩石的陰影之下,那個在營地中自信滿滿的身影如今遍體鱗傷,僅能靠著雙劍把身軀勉強撐起來。她的胸膛在劇烈地起伏,肋骨斷裂的劇痛壓住了胸腔,每一下呼吸都仿佛能把她活生生撕成兩半。

「這到底是什麼程度的怪物……」如同紫羅蘭一般的眼瞳終於懂得了恐懼的色彩,少女發白的嘴唇忍不住顫抖不已:「團長們一直都在和這種怪物戰鬥嗎?」

和營地外面那些被污染的野豬野熊不是同一級別,少女引以爲傲的劍鋒打不出傷害,連削下一層皮毛都不可能,仿佛就像是被上位者恥笑一般,她輕易地被猶如粗糙樹藤般的拳頭捏起,抛向了邊緣的山壁。

連躲避那個簡單直接的俯衝都來不及,艾樂莉絲的身體狠狠地撞上山壁,在草地上翻滾了幾圈。

——動起來!

她這樣呐喊。

但腳不停使喚。

——動起來啊!


她忍著淚珠呐喊。

但手也不聼使喚。

地面開始搖動,吉爾迦斯拖著沉重的步伐,在平原的上四處搜索著人類的氣息。微弱的神聖光芒仿佛美食的香氣,吸引失去理性的使徒向前方走去,牠的意識大概只剩下撕裂眼前的所有東西。

一步,再一步。

差之毫厘的距離,那雙黝黑得仿佛尼爾湖底深淵的眼睛映出了少女絕望的神情。艾樂莉絲仿佛看見了一個危險的巨嬰,那猶如岩石般的臉龐咧出了可怕的笑容,牠的手伸向了少女。

尖叫隱沒在喉嚨中,年輕的見習騎士閉上了眼睛。

鏘——!

是金屬重擊的聲音,隨後吉爾迦斯的嘶吼驟然退遠了。少女並沒有感覺到撕裂的痛苦,這讓艾樂莉絲困惑地睜開了眼,那仿佛狄拉卡一般,清冷而溫柔的光芒籠罩了她,半透明的聖盾圍繞在她的周遭,她活著,仍然活著。

16歲少女纖細的身影擋在了她的身前,銀白色的長髮被烈風捲起,在月色下閃閃發光。那雙朱色的眼瞳和大部分的精靈族一樣,讀不出任何情感。艾樂莉絲眨了眨眼,看著仿佛冰晶一般的翅膀灑下了精靈的祝福,些許冰涼,又讓人異常安心。

「洛根,顧著她。」

諾蘭約亞的話音剛落,一雙結實的臂膀扶起了癱坐在地上的艾樂莉絲,少年回過頭詢問:「能動嗎?」也許是援軍的到來讓她安心,又或許是洛根的治愈魔法減輕了她的痛苦,艾樂莉絲輕輕地點了點頭,在洛根的攙扶下,慢慢站了起來。

吉爾迦斯發出了憤怒的嘶吼,即將到手的鮮血從嘴邊溜走的憤怒讓牠更不顧一切,要將目及之處都盡數破壞。巨大的臂膀揮舞著閃爍金光的長杖,在牠的身邊挂起了風暴,樹木倒塌,沙石飛舞,讓人幾乎站不住腳。

「寇爾!」

團長發出了指示,黑髮少年輕聲允諾。兩尊巨石像的人偶應聲而起,藉由細微的魔法銀絲和少年的指尖相連,巨石像衝向了瘋狂失控的吉爾迦斯。

站在巨石像肩膀上,一起接近吉爾迦斯的,還有諾蘭約亞。

她輕聲吟誦帶著魔力的歌謠,刻有凱爾特漩渦花紋的長杖凝聚來自星辰的魔力,艾維卡的光芒穿透冰矛的結晶,包圍了吉爾伽斯。精靈的手揮下了魔杖,冰雹如同源源不絕的炮彈,在吉爾迦斯身上炸開,低溫凝結了水汽,揚起了霧霾,限制住了吉爾迦斯的行動。

暗黑的氣息劃破迷霧,鎖鏈鐮刃的清脆聲響纏上了吉爾迦斯的聽覺。巨怪從寒冷中回過了神,鐮刀赫然闖進了他的視綫内,正中牠的眉心。細小的鐮刀穿過牠的厚甲,割開牠的眉心,怪物在這個夜晚第一次發出了痛苦的嘶吼,震動天地。

而諾蘭約亞的身影在夜空之中躍起,猶如獵鷹在高空盤旋俯衝,她翻身向下,藉由鎖鏈的勾索,把自己勾向了吉爾迦斯。沾染恐懼的鎖鏈是無情的利刃,刺破吉爾迦斯的防禦,暗夜死神的烙印打在了怪物的身上。隨後仿佛神聖撥開重重黑霧,巨劍打破沉默,從半空中應聲落下,砸向了吉爾迦斯那巨大的身影。

異質的結晶破碎飛散,怪物嘶吼著退開,展開了金色的翅膀宣泄不能言喻憤怒。

艾樂莉絲看的目不轉睛,精靈少女獨自戰鬥的身影仿佛是在亞布内亞跳起了戰鬥的圓舞曲,美得如此不可方物,明明讓人移不開目光,卻又孤單得讓人覺得難以接近。到底,團長是否也曾經和某人,一起並肩過呢?如果是,那個人是誰?

而吉爾迦斯的下一個俯衝打斷了艾樂莉絲的胡思亂想,也打斷了諾蘭約亞接續的攻擊。如同落石一般的撞擊將精靈重重抛起,異質的力量變成了枷鎖,仿佛囚具拖慢了精靈本該迅捷的身影。聖盾來不及張開,她舉起長杖以魔力硬生生接下了吉爾迦斯的重錘。

「團長!」

「咳——!」精靈的嘴角滲出了血沫,骨骼在咯吱咯吱地響。

但吉爾迦斯的長杖呼嘯著接踵而來,讓她沒有思考下一步的餘地。少女甩出勾索讓自己躍離攻擊的範圍,下一秒,精靈原本站著的地方被砸出了一個深坑,而吉爾迦斯殺紅了的眼睛,仍舊追著她不放。

她焦急,因爲身後還有三個年輕的騎士,而顯然吉爾迦斯比她更焦急,因爲那一下神聖的劍已經削走了牠大部分生命力。

她尋思,仍舊還能再冒險一次,只要能把新約組帶回去,她只不過是要承受見一次娜歐的風險。於是精靈深深呼吸,閉上眼睛,任由黑暗的霧氣纏繞在她的手臂上。

「嗚……」

血絲從她的嘴角滲出,而她張開眼揮出了鏈刃,不顧一切,再度飛躍在夜色之中。鎖鏈纏繞著吉爾迦斯的脖子,倒鈎插進了怪物的皮肉,越是瘋狂地甩動,越是無法掙脫死神的陰影。耀目的光芒遮掩了穿透了異質巨怪的身體,精靈纖細的身影隨著神聖的劍刃一同落下,仿佛宣告審判一般。

如山原坍塌,巨怪倒下了,微弱的生命力也隨著金色的光芒淡去而消逝。

精靈的身影也隨之轟然倒下,法杖佇立在尼爾湖的水邊,銀甲包覆的雙手微微發抖,仿佛精靈全身的力氣都用在了支撐自己的身體上了。

「團長!」

兩個少年的呐喊同時響起,仿佛開玩笑一般,震耳欲聾的嘶吼再度震響了整個亞布内亞。山谷的彼方,那仿佛巨嬰一般的身影遮掩了漸露頭角的帕拉魯的光芒。

猶如一桶冰冷的水從頭澆到腳底,諾蘭約亞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開玩笑的吧?兩隻……?」

法杖撐起她搖搖欲墜的身體,思緒在她的腦海裏快速運轉。精靈少女扭過了頭,向自己的組員下令:「你們撤退!快帶艾樂莉絲走!」

電光沿著螺旋紋繞上了法杖,約亞尋思,鎖鏈的力量是不可能再用了,但剩餘的魔力,或許還能給這群年輕的騎士拖出一點時間。

「那團長呢?」洛根扯住了她的手臂。

「妳別傻了,現在的妳打不贏的!」艾樂莉絲也跟著抓住了她。

「快走!沒時間了!」

那或許是約亞第一次用如此嚴厲的對這群年輕人下令,洛根愣了愣。只有寇爾迅速反應過來,讓巨石像扛起了洛根和艾樂莉絲,丟上了馬車。

「我信任妳,團長。」黑髮少年説道,揚起了馬鞭。

馬車絕塵滾滾而去,吉爾迦斯的咆哮接踵上。精靈招來的雷鳴和閃電,打在俯衝而來的吉爾迦斯的腳邊。怪物後退了幾步,甩了甩頭又繼續衝來,毫髮無傷。

無法呼吸,無法動彈,連視覺都開始模糊,連神聖之力無法凝聚,連呼吸都開始迷亂。但米列希安仍然站著,任由勁風劃破了她的臉和手臂,鮮血淋漓。只能勉力舉起法杖擋架,精靈心想,當重錘落下的那一刻,大概要先回去靈魂之流了。

疾風掠過了臉龐,她忽然感到雙腿騰空離地,一個身影闖入她和吉爾迦斯之間,以迅雷般的速度抱起了幾乎昏厥過去的她,帶她跳離了怪物重擊的範圍之外。

塵土飛揚,而他的身上沒有沾染一絲塵埃,白色的劍光划過了亞布内亞的平原,吉爾迦斯的龐大身軀在光輝之下斷成兩截,灰飛煙滅。

「妳還是和以前一樣亂來啊。」青年沉穩的聲綫傳入少女的耳中,緊皺的眉頭帶著擔憂和無奈,遙遠的記憶猶如抽絲剝繭一般,涌上心頭。

儘管沒有展開翅膀,儘管青年穿著的是見習騎士團才會穿的簡陋布衣,但那頭在陽光之下閃得璀璨的金色卷髮,和仿佛阿瓦隆天際一般澄清的眼眸,足以讓少女的眼眸搖曳出難得一見的情感。

「托爾……維斯?」約亞的聲音在發抖,連她自己都想不透這到底是因爲激動,還是傷口在刺痛:「你……回來了?」

「是的,我回來了。」艾爾班騎士團的前任團長——托爾維斯輕聲應諾著。

「我來帶妳回家。」

=To be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