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伊甸中沉睡的狐狸與小丑......
貓叫聲打斷了雨宮蓮的忙碌。
摩爾加納湊近了正在燒水的雨宮蓮,那雙藍色貓眼的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之下縮成了彷若銀杏般的大小。那是一雙擁有洞察力的眼睛,和給它臉部按摩時瞇起的放鬆表情還有餵食時放大的亢奮眼神都不一樣。雨宮蓮停下了攪拌咖啡粉的動作,凝望摩爾加納的藍瞳,他知道那是摩爾加納在現實世界裡表示認真的眼神。
「怎麼了?」少年放下攪拌匙,停下了一切動作。
「吾輩覺得你跟祐介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了?自從那天從奇怪的殿堂回來之後,你們倆就怪怪的。」
雨宮蓮的手凝固在了半空,他千算萬算壓根沒算到摩爾加納會忽然來這麼一問。隨後他捻了捻額前細碎的瀏海,就像平常一樣,語氣不動聲色:「我和祐介沒事啊。」
「真的沒事?」貓用前爪刷了刷耳背上的雜毛,摩爾加納一邊把爪子卡住的細毛舔走,一邊追問:「你的確很會隱藏自己的心思,但祐介可是什麼都寫在臉上的那種人。」
「啊。」短促的恍然大悟後他還是語塞了,一直以來他都以為自己隱藏得還不錯,至少在大家都不記得那件事的前提下,就是沒想到露餡的居然是始作俑者。
說是始作俑者,好像也不太對,畢竟以他對祐介的了解,那位對純粹的美有著無比執著卻對感情甚不了解的喜多川大畫家是不會主動去做這種事的。到底是發生了什麼讓祐介彷彿變了一個人一般?雨宮蓮陷入了沉思,把天鵝絨殿堂裡的回憶巨細無遺地梳理了一遍。
「……啊,鳴上悠。」短暫的回想之後他終於想起來了那段空白期,他在安全小屋睡著了之後的那段時間。
「是想起了什麼了嗎?」摩爾加納急切地追問。
「沒什麼。」他簡短的回應貓的疑問,並開始尋思到底能用多少根木天蓼能收買摩爾加納的嘴這種問題。
那段讓雨宮蓮打死都不願意和摩爾加納說清楚的回憶,的確能追溯到他和花村陽介在安全小屋睡著了那段時間。
天鵝絨殿堂,塔頂迴旋樓梯下方的安全小屋中。鳴上悠和喜多川祐介還在一邊等著輔助少女的新通訊,一邊守在累得睡著了的雨宮蓮和花村陽介的身邊。
等待,既漫長又無聊。所幸的是,鳴上悠是一個耐性很足的人,而Fox即便進入了殿堂也會帶著他的速寫本,儘管兩個人都不多話,但他們也不顯得有多無趣,話題從他攤開了畫滿了素描的速寫本開始。
「這就是那個彩繪玻璃嗎?」他好奇地問道,畢竟連陽介都說他因為玻璃窗而差點被打飛,讓鳴上悠也有點好奇那個玻璃窗到底長什麼樣子。
悠的問句讓Fox停下了鉛筆,他點了點頭。「窗外的陽光透過半透明的琉璃將人物和背景裝飾的色彩照的熠熠生輝,那景象實在是過於美麗了,忍不住將之畫在了畫本中。」Fox是這麼對鳴上悠說的。
而悠的眼睛看仔細地掃過了畫本,白色的畫紙上僅僅以黑色和灰色點綴光影和線條,那是數組在巴洛克式的建築和教堂很常見到的園拱窗,花朵似的裝飾在圓拱的上方把線條帶到窗框之上。悠也在上方的樓層見過這種從地板高至天花的窗戶,只是他看見的遠比Fox畫的要簡約得多。
帶著面具的小丑和白色的小狐狸躍然於窗框之上,靈活的表情和動作讓窗框之內的角色看似栩栩如生。故事從很久很久以前,住在森林的狐狸在雨中被小丑相救開始,起承轉合之後小丑和狐狸在花叢中相擁而眠,花兒在他們的身邊盛放。數組的窗戶組成了一個簡單卻足以溫暖人心的童話故事。
大概實物會比畫作更加驚艷,才會讓Fox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將它們記錄下來。鳴上悠看了看小丑的臉,又看了看Joker的睡顏,抿起唇笑了。瑪格麗特告訴過他這個殿堂也是認知所產生的空間,他們在這裡看見什麼都不出奇,或許肉眼所見的東西是某種內心的啟示也說不定。啟示是有了,但當事人搞不好根本沒看懂。他把屬於Fox內心的「啟示」所呈現的畫作還給了Fox,少年怪盜則是一臉認真地詢問他的觀後感。
「真是一個很溫馨的愛情故事。」鳴上悠輕巧地接過了這個話題。
「愛情……」似乎是過於直白的感想讓Fox有點無言以對,他張了張嘴嘗試說點什麼,最後還是屈服了:「的確如果是『愛』的話,我能感受到設計窗戶的人對愛情的強烈渴望。」
明明「設計者」就是你。鳴上悠輕輕地笑了,並沒有把這種話當面說出口。他換了一個話鋒,把直球丟回去Fox的手中:「心意不能相通的話,童話會走不到美好結局的。」
「欸?什麼意思?」
「我相信以你的觀察力的話,你是不會看不出來誰才是真正『設計』了這一組窗戶的人的。」
鳴上悠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玫瑰花要是在盛開前就枯萎那就太可惜了,說不上是推波助瀾,但稍微讓他們少走點冤枉路也是不錯的。那時鳴上悠是這麼想的。果然,Fox從苦苦思考到恍然大悟,並沒有花不了多少時間。於是Fox換了一個方向,面對鳴上悠正襟危坐。儘管面具遮住了他臉上大部分的表情,但鳴上悠能感覺的到他的語氣裡異常認真。
「請告訴我,怎樣才能心意相通。」
「雖然可能需要一些勇氣,但教你一些小技巧吧。」
說著,鳴上悠在Fox的耳邊細聲講了幾句話。
如果當時鳴上悠知道Fox會直接會讓情況如此一發不可收拾的話,他或許就會把話說得更加清楚一點,至少得清楚告訴他這種事得兩人單獨的時候做。
天鵝絨殿堂,神殿大廳前。
創世紀的畫作是暗示破關的最後一道鑰匙,或許也是能打開某個心鎖的一道鑰匙。Fox的目光自一進這個房間開始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那個穿著長風衣的身影,伊甸的禁果和毒蛇猶如另一個他內心的啟示。當暗紅的指尖順著壁畫上的蘋果和蛇劃過,某種枷鎖也隨之而劃破。伊甸的亞當和夏娃,人類的始祖,世上的愛恨和善罪,都起源於他們的犯禁。
誰管這到底是不是禁忌呢。
「Joker。」
Fox的呼喚讓怪盜的首領回了頭,那一聲回音也讓所有的人回了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Fox一個箭步衝上了前,扯過了Joker那雙略顯的比他纖細的手臂,仗著身高的優勢,他能很輕易地把Joker圈進他的懷裡。指尖揉進了那頭蓬鬆而柔軟的捲髮,御狐閉上眼睛低下了頭。
「Fox?!」
絲毫沒有思考和拒絕的餘地,軟綿綿的觸感包覆Joker的雙唇。
帶著淡淡顏料味道的氣息掃過了少年的鼻尖和髮絲,把他還來不及出口的驚呼強硬地堵回了他的喉嚨裡。而Fox像是生怕他會在下一秒會推開一樣,手從扶著他的後腦滑下直接圈住了他的腰,另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拉近了自己的胸膛,然後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撬開了Joker那因為驚訝而微張的唇。不管是呼吸的節奏還是思緒全部都亂了,他們兩個人都是。
世界彷彿在那瞬間安靜了,只剩下空靈的聖歌在見證這一個彷彿神秘儀式一般的深吻之中。
殿堂裡除了管風琴和歌姬的吟唱以外的確是沒有其他雜音的,因為不管是調查隊還是怪盜團,甚至是Joker都不知道該給什麼反應。Joker的肩膀僵硬了,陷入一種不知道該不該給眼前這一個彷彿中了邪的御狐來一紙扇的猶豫中。真正的罪魁禍首被他的搭檔拉到了殿堂的旁邊,花村陽介扶著額頭盯著一臉無辜的鳴上悠,盡量壓低了他的聲音。
「悠!你到底跟那傢伙說了什麼!」
「教他告白了。」
「這最好是教他告白!」
「不,我沒想到他會直接到這種程度。」
「你啊!」
在神殿門外分別前的小插曲就這樣在Joker的不知所措和鳴上悠的心虛之下結束了,七組人馬在分別之時大概都各自懷著一些震驚過後的餘波,包括那幾個當事人。
從殿堂回來以後得知大家的記憶都不完整的確讓雨宮蓮著實鬆了一口氣,看著似乎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的祐介,他也努力扮演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的角色,於是在往後每次聚會聊起了天鵝絨殿堂的時候,他都對那個小插曲三緘其口。只是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不甘心的心情油然而生。
是不是祐介的記憶就真的隨著天鵝絨殿堂的消失就永遠化成了虛影了呢?說到底當著這麼多個人面前被強吻的還是他,這件事是不是真的就該這樣不了了之下去?偶爾深夜時當雨宮蓮看見貼在橫樑之上的星光,他會忍不住多心思考起了這樣一個問題。
喜多川祐介當時,到底是開玩笑的,還是認真的?
指腹描著唇線而走,倘若祐介真的失去了那一段記憶,他該怎麼辦?
「喂!」
「……」
「Joker!」
「……」
「……雨宮蓮!」
「啊。」
摩爾加納的爪子忍不住敲起吧台的桌面抗議,少年終於從冗長的回憶和思緒裡面被強烈的呼叫強行拉回到盧布朗的咖啡室前面。黑貓深深地歎了口氣,看著雨宮蓮眼神的彷彿看著一個病入膏肓的患者。
「總之,現在這種時候,團裡再出現裂痕的話可不是一件好事情。」
「你和祐介之間的事,只能由你們自己去解決。」
「就這樣,吾輩先去散個步,剩下的你自己搞定吧,就不妨礙你了。」
雨宮蓮盯著摩爾加納瀟灑地跳下了吧台的背影,他捻起了額前細碎髮絲思考了一陣。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跳向了午後四點,他知道祐介現在仍在車站前站著。
雨宮蓮眨了眨眼睛,撥通了祐介的電話。
「祐介,有空嗎?」
井之頭公園一直以來都是一個能讓人放鬆心情的地方,不管是誰,在鳥鳴和樹影之下總是十分容易就卸下了心防,況且午後的公園裡人並不算多。想要去一個能安靜說話的地方,這麼想著的雨宮蓮毫不猶豫就帶著祐介來到了這裡。
「真是難得,蓮居然也有主動約人的一天。」
「是這樣嗎?」仔細想想,好像的確是這樣。
小舟隨著雨宮蓮手中的雙槳滑到了湖中心,船身在原本仿佛鏡面一般的湖上泛起了一道淺淺的水痕。他停下了划船的手,漣漪以小舟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擴散。湖面泛著午後的陽光,已然不再是毫無波瀾的模樣。
說是許久沒有來到這個公園,祐介自然而然地翻出了他的速寫本。大概是又看見了什麼讓他著迷得想要畫下來的畫面了吧?雨宮蓮托著腮想著,一邊看著祐介快速翻起他的畫本,一邊尋思說話的時機。
「那是?」紙頁落在了彩繪玻璃窗的速寫上,雨宮蓮截停了喜多川祐介的手。他認出了拱窗的樣式,那是天鵝絨殿堂里的窗戶。
「是在那個世界留下來的東西。」祐介把速寫本遞了出去:「雖然忘記是什麼時候畫下來的了,但每次看到這幾幅畫,心裡總有種溫暖的感覺。」
畫家嘗試解釋著,不記得是誰說過,這大概是一個「愛情故事」。
少年的指尖落在了彩繪玻璃窗的圖案之上,鉛筆的痕跡顯得有點兒凌亂和斑駁,但雨宮蓮還是辨認出來了,那是狐狸和小丑的愛情故事。他沒能忍住笑的衝動,他思考了很久該如何謹慎發言才好,但原來一切的答案僅僅是如此簡單而已。
費列蒙是潛意識的集合,天鵝絨殿堂是所有天鵝絨房間的根源,理所當然也是他們十六個人的潛意識的象徵。循著內心的本能而行動,當時喜多川祐介所做的不過是如此而已。
似乎是對忽然笑逐顏開的雨宮蓮感到驚訝了,喜多川祐介向他投去了擔心的目光:「蓮?怎麼了?」
「沒事。」少年合上了手中的速寫本,他的確鮮有在別人面前流露出如此真切的情感,所以才會嚇到眼前的人吧。
「祐介還記得最後一個房間前發生的事嗎?」這並不是一句小心翼翼的詢問,到底要不要謹慎的發言也沒關係了,到底祐介還記不記得也不是那麼重要了。雨宮蓮握緊了手中的繪本,他的「答案」在這裡。
「嗯,當然記得。那是我對蓮的告白。」畫家絲毫沒有避忌的意思,就算所有事情都忘記了,唯獨那一刻他從來沒有忘記過。
我就知道。
雨宮蓮露出了意料之內的表情,隨後舉起了手中的速寫本,貼近了祐介的臉旁。
「我好像還沒回答祐介吧?」
「欸?」
少年的指尖扯走了用以偽裝的黑框眼鏡,雨宮蓮的臉湊近了喜多川祐介的唇邊。
風嘩啦啦的翻起了速寫本的紙頁,夕陽的殘影在湖面畫下了更大的漣漪,溫柔的光暈染了那一組僅以黑白和灰調的圓拱玻璃窗。彩繪玻璃上,狐狸和小丑在繁華而夕陽之下相擁而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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